阿隆索看向营地后方,那里有一条通往港镇的旧路。黑暗里,佩德罗派来的教会仆役正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挂着小袋乾粮和两皮囊酒。
「派人去山谷。」阿隆索道,「找那些戴红草绳的猎手,让他们探前埠水源上游和湿地路。不要他们立刻打,只要知道明人井线在哪里丶暗哨怎么换丶夜里从哪条草沟进出。」
副官低声道:「那些人要盐丶铁和火药。」
「给盐,给旧刀,火药不给整袋。」阿隆索道,「告诉他们,明人若站稳,白石路也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他们从西班牙人手里换到的东西,全要重新算。」
副官点头,转身去安排。
没过多久,佩德罗亲自到了营地。他的袍角沾着泥,脸色阴沉,身后两名仆役抬着一小筐乾粮和酒。
阿隆索看见那点东西,嘴角一扯:「这就是教会能给前线的粮?」
佩德罗把十字架按在胸前,声音绷得很紧:「镇里人心浮动,真仓门前已经聚过人。若教会仓再开,所有人都会以为粮食充足,只是不肯给他们。」
「他们本来就这么以为。」阿隆索一把掀开筐布,看见下面只有几袋硬面饼和两小坛酒,眼神更冷,「你要他们明天继续给你跪着祈祷,就先让他们的男人别饿着搬草袋。」
佩德罗怒道:「是你把他们赶到炮口下,又让明人有机会在北侧放火传谣。现在你要我替你填这个洞?」
阿隆索猛地上前一步,佩德罗身后的仆役吓得往后退。
「神父,明人若破了港镇,第一个被拖出来的不是我,是你和你的帐册。」阿隆索压低声音,「你可以在教堂里说他们是异教徒,但今日真仓门前有人问,为什么异教徒放了杂役。你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别只靠钟声。」
佩德罗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到了那句话,也正因为听到了,才更恨。
「我会继续布道。」佩德罗咬牙道,「逃散的人会被说成受魔鬼诱惑,传播明人谣言的人会被逐出教会。教会能给少量乾粮和酒,但仓里的粮不能随你搬空。」
阿隆索盯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逼。现在撕破佩德罗,对他没有好处;佩德罗同样知道这一点,才敢只送这么一点粮。
「明早让你的随从去队后。」阿隆索道,「别站太远。教民若听见祷文,却看不见教会的人,他们会觉得你也怕明人的炮。」
佩德罗脸色一僵,冷声道:「我会派人。」
他转身要走,阿隆索又道:「还有,明日若有人再在真仓门前提粮,别只抓一个瘦杂役。找带头传话的人,悄悄抓。不要在门前打。」
佩德罗没有回头,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教我管教羔羊。」
等佩德罗离开,副官从旁边回来,低声道:「去山谷的人已经出发。带了盐和两把旧刀。」
阿隆索点头,走到受损炮车前,亲手拉了一下新换的绳结。绳结没松,但车轮仍有些歪。
「明人会经营。」他忽然开口。
副官一怔。
阿隆索没有看他,只盯着炮车轴:「他们记水,记药,记缴获,连教民该不该打都算得清楚。白天他们不乱追,不是胆小,是知道每死一个人都补不上。」
副官低声道:「所以我们耗他们?」
「耗他们,也看住我们自己的门。」阿隆索转身,「明天不争一口气,争他们一桶水丶一包药丶一根火绳。让炮慢慢响,让火枪慢慢压,让山谷的人去摸他们水源。」
他把揉皱的急报丢进火堆,纸边刚卷起,便被火舌吞掉。
「传令,今夜不回镇。炮修好,火枪手半数睡,半数警戒。谁再说退,先去南栅外把死炮手背回来。」
副官立刻挺身应命,转身把命令传下去。营地里很快重新忙乱起来,修车的敲击声丶伤兵的低哼声和教民辅兵压低的哭声混在一起。
阿隆索站在火边,望向前埠黑沉沉的木栅,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