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体乾抬起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两个数字,他听进去了。
张鼎思咬着牙,抬起头:「张阁老,您说的是试点,只能证明试点可行。全国推行,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张居正看着他:「张给事,你在礼科干了几年?」
张鼎思一愣:「三年。」
「三年。礼科三年经手的题本,有多少拖延不办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鼎思脸色变了。
张居正没再理他,转身朝御座上躬身一揖。
「陛下,考成法草案,臣已呈送御览。浙江试点结果,臣也已附上。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朱载坖依然没有说话。
十二旒珠后面,仍然看不清表情。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杆的声音。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冯保从御座旁走出来,站在御阶边缘。他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展开,声音尖细但清楚:
「圣旨:考成法即日起全国颁行。」
张鼎思猛地抬起头。
冯保继续念:「浙江试点成效显着,着户部丶吏部会同内阁,拟定全国推行细则。各省抚按按月上报,六科给事中按季覆核。钦此。」
张鼎思跪在地上,脸色灰白。
他身后那十六个言官,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悄悄往后挪了挪。
张居正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走回班列。路过张四维身边时,张四维微微点了点头。吕调阳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
冯保也退回去了。
御座上,朱载坖始终没有说话。
鸿胪寺官上前,唱喝:「退朝——」
百官依次转身,鱼贯而出。
——
张鼎思最后一个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下。
有人从身边走过,看都没看他一眼。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麽,他没听清。也许是「不自量力」,也许是「活该」。
他站在空荡荡的奉天殿里,看着御座上那个空了的位子。
那十二旒珠,他始终没看清后面那张脸。
——
午门外。
张居正上了轿,正要走,忽然被人拦住了。
是户部尚书刘体乾。
刘体乾站在轿前,沉默了一会儿,说:「张阁老,浙江试点的数据,是真的?」
张居正看着他:「户部的帐,刘部堂可以自己去核。」
刘体乾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放下轿帘。
——
轿子抬起来,往内阁方向走去。
张居正靠在轿壁上,闭着眼睛。
今天这十七个人,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更多举措,还会有更多人会站出来,反对考成法,反对他。
他知道。
他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抽出那份浙江试点的簿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淳安,九成三。
建德,六成七。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