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堤坝修了整整五里,新垒的石块整整齐齐,堤顶能跑马。张居正下了轿,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石块,又站起来看了看河床。
「什麽时候完工的?」
海应期说:「十一月二十。比限期提前了十天。」
张居正点点头:「粮帐呢?」
海应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簿册,双手递上。
张居正翻开,一页页看过去。完课率九成三,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哪户哪村哪一天交的,都写得明白。
他合上簿册,看着海应期:「海知县,你是哪一年的进士?」
海应期说:「回张阁老,嘉靖四十四年。」
张居正点点头:「好。本官记住了。」
——
第二天,张居正到了建德。
钱如命早早就在县界等着,身后插着几面彩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张居正下了轿,看了一眼那些旗,没说话。
「去堤坝。」
建德的堤坝在县城东边,修了不到一里,石块垒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没合拢。
张居正站在堤坝上,看着那些石头,问:「钱知县,这堤坝修了多久?」
钱如命擦着汗:「回丶回张阁老,修了两个多月……」
张居正没理他,朝随从招招手。几个随从上前,用绳子量了量,又敲了几块石头下来。
随从回报:「阁老,石块没合缝,一撬就掉。量出来的长度,比上报的少了三百丈。」
张居正转过身,看着钱如命。
钱如命扑通跪下:「张阁老饶命!下官丶下官是尽力了……」
张居正没说话,从袖子里抽出一份簿册,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报上来的进度。十一月二十,说堤坝完工九成。本官今天亲眼看了,完工不到四成。」
钱如命磕头如捣蒜。
张居正对随从说:「绑了。枷号在县衙门口,让全县百姓都看看,按律严办。」
随从上前,把钱如命拖起来。
钱如命杀猪似的嚎叫:「张阁老饶命!下官是第一次……」
嚎叫声越来越远。
——
当天晚上,张居正在建德县衙里写奏报。
他写完淳安和建德的情况,又附上两份簿册,封好,交给随从:「八百里加急,送进京。」
随从接过,连夜出发。
张居正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建德的夜色,黑沉沉的,什麽也看不清。
他想起海应期修的那条堤坝,想起那本记得清清楚楚的粮帐。
也想起钱如命那几面彩旗,想起那些一撬就掉的石头。
有人能办成事,有人只会糊弄。
考成法,就是要让能办成事的人上去,让只会糊弄的人下去。
——
乾清宫。
腊月二十三,朱载坖收到了浙江的奏报。
他翻开,先看淳安:堤坝提前十天完工,赋税完课率九成三。
又看建德:堤坝虚报进度,知县枷号待勘。
他把奏报放下,提起朱笔,批了四个字:
「甚好,可行。」
批完,他站起来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窗前。
浙江的堤坝修好了,别处的也该修一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