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六成一。
隆庆六年上半年,五成八。
一年比一年低。
刘体乾看着那些数字,脸色变了。
张居正说:「刘部堂,户部的帐,你比本官清楚。这十年,赋税完课率一年不如一年。边饷拖欠,河工缺钱,宗室俸禄发不出来——为什麽?不是因为百姓不交,是因为地方官拖着不办,州县压着不缴,巡抚护着不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考成法不是为了逼死官员,是为了让该办的事能办成。刘部堂说的敷衍塞责,本官想过。细则里写了,各省抚按每月抽查,六科给事中每季覆核,内阁每年总核。三层查下来,谁敢敷衍?」
刘体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
张居正看向其他人:「诸位还有什麽说的?」
没人吭声。
吕调阳慢悠悠地开口:「太岳,细则是不错,但强行推行起来,只怕地方上……」
张居正点点头:「吕兄说得是。所以本官打算先试点。选两个县,一个按考成法办,一个照旧。三个月后,看结果。」
吕调阳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张四维一直没开口,这时忽然说:「太岳,试点选哪儿?」
张居正说:「浙江。淳安和建德。」
张四维想了想,点点头:「淳安知县是个能干的,建德知县……听说是个混日子的。」
张居正说:「对。一比,才能看出差别。」
——
散了会,众人鱼贯而出。
刘体乾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看。
朱衡跟上来,拍了拍他肩膀:「刘部堂,别往心里去。张阁老那数据,你也是第一次见吧?」
刘体乾没说话。
朱衡叹了口气:「这几年户部帐是不好看。可也不能全怪底下人,朝廷催得紧,地方收不上,能怎麽办?」
刘体乾摇摇头,没接话。
——
乾清宫。
傍晚,冯保进来禀报,把内阁议事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朱载坖听完,没说话。
批完一份奏疏,他忽然问:「刘体乾反对得厉害?」
冯保道:「是。吵了小半个时辰。」
朱载坖点点头,继续批阅。
他想起刘体乾。这人当了多年的户部尚书,天天叫穷,但帐算得清楚,从不贪墨。他反对考成法,不是为私,是真怕出问题。
「冯保。」
冯保上前一步:「奴婢在。」
「去告诉张居正——试点的事,用心办。刘体乾那边,让他自己去看。」
冯保躬身:「奴婢遵旨。」
——
张府。
夜里,张居正坐在书房里,案上摆着那份考成法细则。
他拿起笔,在首页又添了一行小字:
「各省抚按每月抽查,六科给事中每季覆核,内阁每年总核。三核之下,有弊必究。」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改革这种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他知道。
所以试点的事,必须办好。
淳安和建德,三个月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