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申时行,是因为祖父过继徐家,所以幼年姓徐。中状元后上奏归宗,隆庆元年奉旨准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他想起的那个故事,跟这篇奏本完全不是一回事。
「冯保,苏州那边,有没有什麽关于申时行的传闻?」
冯保压低声音:「回陛下,奴婢听说过一些民间的说法。苏州评弹里有出戏叫《玉蜻蜓》,唱的似乎是申时行的身世。说申家公子申贵生,与法华庵尼姑志贞私会,病逝庵中,志贞产子,托人送出,被徐家收养。那孩子后来中了状元,凭玉蜻蜓认母归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都是野狐禅,当不得真的。苏州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当着申家人的面提。听说申家子弟在茶馆听书,听见《玉蜻蜓》三个字,起身就走。」
朱载坖问:「这戏文是怎麽来的?」
冯保说:「奴婢听说,是太仓王锡爵家的门客所作。王锡爵与申时行是同科进士,一个状元一个榜眼,都是苏州人。两家本是同乡,后来不知怎麽结了怨——有人说是因为科场上的事,有人说是因为两家田产相邻,起了纠纷。总之,王家门客便编了这戏文,编排申家祖上的事。后来申家门客也编了《红梨记》回敬,编排王家。苏州民间因此有『苏州不说《玉蜻蜓》,太仓不说《红梨记》』的说法。」
朱载坖笑了。
两家门客斗法,编戏文互相诋毁。这种事在明朝不少见。王锡爵这人他也有所耳闻,后来也是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死后和申时行一起共事过。谁能想到,这两人年轻时还有这麽一段过节。
他又想起奏本里那句话——「臣虽愚钝,不敢忘本」。
那个「本」,是血脉,是宗祠,是祖父口中念念不忘的申家老宅。
可在戏文里,那个「本」成了一个尼姑,一座尼庵,一枚玉蜻蜓。
哪个是真的?
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不是。
申时行本人从未辩解过。那篇奏本递上去之后,他就继续在翰林院待着,修书丶教书,一待就是十多年。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戏文传得满城风雨,他也不理会。据说有好事者当面问他,他只是笑笑,说「世间传说,何足道哉」。
他把奏本还给冯保。
「放回去吧。」
冯保接过来,退出去。
朱载坖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想起评弹里那句唱词——玉蜻蜓,玉蜻蜓,本是申家传家珍。
那个故事里,徐元宰凭着玉蜻蜓找到生母,母子相认,抱头痛哭。台下听戏的,也跟着抹眼泪。
可真实的人生,大概没那麽曲折。
真实的人生,是一个读书人中了状元,上了一道奏本,改回本姓,然后继续在翰林院修书丶教书,一待就是十几年。
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
等着该来的时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