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1 / 2)

隆庆元年二月二十六日。

朱载坖刚批完早上的摺子,正打算去院子里散步,冯保就急匆匆地进来了。

「陛下,兵部急递——边报!」

朱载坖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俺答汗率部犯边。

九边告急。

他把边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蒙古俺答汗集结数万骑兵,从大同方向压过来,前锋已经过了威远堡,宣府丶大同同时告警,总兵官请求朝廷增援。

「人呢?」朱载坖问,「送边报的人呢?」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小校,脸上还带着塞外的风霜,跪下就磕头:「陛下!俺答数万骑压境,宣大告急!总督王崇古请朝廷速发援兵,增拨军饷!」

朱载坖看着他:「起来说话。俺答到了什麽地方?」

小校爬起来,声音发紧:「回陛下,前锋已过威远堡,大同镇城外三十里就有虏骑出没。总督说,这次俺答来势汹汹,比往年都凶,怕是要大举入寇。」

朱载坖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你先下去歇着,朕知道了。」

小校退出去。

朱载坖靠在椅背上,看向冯保:「内阁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高大人丶徐阁老他们已经在内阁议事,据说……吵起来了。」

「吵什麽?」

冯保压低声音:「战和之争。有人主张出战,给俺答一个教训;有人主张固守,说朝廷现在没钱打大仗。高大人的意思是要打,徐阁老那边主张守。」

朱载坖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冯保一愣:「陛下要去哪儿?」

「内阁。」

……

内阁在午门内东侧,是明朝中枢的权力核心。

朱载坖没让人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一片嘈杂。

隔着老远就听见高拱的大嗓门:「打!为什麽不打?俺答欺人太甚,年年犯边,朝廷年年缩着,缩到什麽时候是个头?这一次要是不打回去,往后他还不得把大同当他自己家后院?」

另一个声音不急不慢:「高胡子,你嚷什麽?打仗不用钱?户部库房里那点银子够打几天?现在隆庆开关刚开,月港那边还没见着税银,拿什麽打?」

是高拱和徐阶。

朱载坖推门进去。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七八个人齐刷刷跪倒:「臣等叩见陛下。」

朱载坖摆摆手:「起来吧。朕听说边报到了,来看看你们议得怎麽样了。」

高拱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臣正要上奏!俺答犯边,此乃大辱!臣请陛下准臣调集九边兵力,给俺答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知道天朝上国不是好欺负的!」

徐阶跟着站起来,语气平和得多:「陛下,高大人说的固然有理,但打仗不是儿戏。户部尚书刘体乾刚刚给臣看过帐——国库现在能调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万两。九边年例军饷已经欠了三个月,要是再打一场大仗,朝廷拿什麽发饷?士兵没饷,拿什麽打仗?」

高拱冷笑:「徐阁老,你就是怕事!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打到北京城下,就是因为朝廷缩着不敢打。缩了二十年,缩出什麽结果了?人家照样年年犯边!」

徐阶依旧不急不慢:「高胡子,老夫不是怕事,是怕打不赢。你知不知道九边现在什麽情况?蓟镇缺兵三千,大同缺饷半年,宣府的马匹有一半是老弱病残。这样的兵,拿什麽跟俺答打?」

「那就这样缩着?」高拱的声音更大了,「缩到俺答自己老死?缩到蒙古人自己退兵?」

「够了。」

朱载坖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平和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是内阁首辅和次辅。

这是朝堂上权力最大的两个人。

吵成这样,跟现代公司里两个部门总监互相甩锅有什麽区别?

「边报朕看了。」朱载坖说,「你们继续议,朕听着。」

他说完,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一副「你们继续,我不插嘴」的姿态。

高拱和徐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皇帝这是……真的不插手?

但边报在那儿压着,他们也只能继续议。

高拱转向兵部尚书霍冀:「霍部堂,你说,九边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霍冀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点了名,硬着头皮站出来:「回高大人,九边总兵额……按说是八十馀万,但实际在册的……咳咳……不足六十万。能立刻调动的……」

「说实数。」朱载坖开口。

霍冀额头上渗出汗珠:「回陛下,能立刻调动的……不足四十万。而且分布九边,真正能集中到大同方向的,最多……十万。」

朱载坖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了。

霍冀这个数字,应该接近实情。

他想起之前刷短视频时看到的数据:隆庆初年,九边兵力严重缺额,军饷拖欠严重,战马老弱病残。张居正改革之前,明朝的边防就是一摊烂帐。

高拱却不依不饶:「十万还少?俺答能动用的骑兵也不过三四万。十万对三万,优势在我!」

户部尚书刘体乾站出来:「高大人,打仗不只看人数,还要看钱。臣刚才说了,国库能动用的银子不到八十万两。一场大战打下来,少说也要二百万两。这钱从哪儿来?」

高拱语塞。

徐阶适时开口:「所以臣的意思,还是以守为主。九边坚城固守,俺答打不下来,自然就退了。这些年不都是这麽过来的?」

「这麽过来的?」高拱冷笑,「这麽过来的结果,就是年年被抢,年年死人,年年丢脸!」

两人又要吵起来。

朱载坖站起来。

屋里又安静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朕听明白了。」他说,「你们的意见,朕都知道了。」

高拱和徐阶同时跪下:「臣等恭听圣训。」

朱载坖没让他们起来,就那麽站着说:

「第一,以守为主,不轻启战端。这是朕定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