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崔氏在长安最后的一处据点,是一座藏在深巷里的三进老宅。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崔家,如今门前冷落得连条野狗都懒得光顾。
卧房内,药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崔氏一族的现任「话事人」,也就是那个之前在密室里叫嚣着要刺杀太子的旁支族长崔德,此刻正枯瘦如柴地躺在榻上。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咳咳……怎麽样了?」
崔德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那只形如枯然的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泛白,「书……还是没人买吗?」
床边跪着几个家族的晚辈,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族长……」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卖书了,咱们名下的最后几家私塾……今天也关门了。」
「关门?为何关门?!」
崔德瞪大了浑浊的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咱们不是免了束修吗?不是还管饭吗?那些穷鬼怎麽可能不来?」
「人是来了,可是……可是先生跑了啊!」
管事把头磕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咱们请的那几个老夫子,今儿一早,集体卷铺盖走人了!」
「他们说,太子殿下的皇家书院正在招人,不仅月钱是咱们的三倍,还给配房,要是教得好,将来还能入朝为官,评什麽『特级教师』职称!」
「他们说……与其在咱们这种没落户人家里耗着,不如去跟着太子爷搏个前程!」
「什麽?!」
崔德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连教书先生都跑了?
这可是世家的根基啊!
世家之所以能垄断文化,靠的就是书和人。书被李承乾印成了白菜价,现在连人也被他高薪挖走了?
「无耻!斯文败类!」
崔德气得浑身哆嗦,抓起枕边的药碗就砸了出去。
「啪嚓!」
苦涩的药汁溅了一地。
「他们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一点气节都不讲了吗?」
「族长……还有更坏的消息……」
另一个晚辈缩着脖子,小声补了一刀。
「那个……咱们家几个准备参加明年科举的旁支子弟,昨天夜里……也都偷偷跑去书院报名了。」
「他们留信说,太子改了科举规矩,以后糊名阅卷,不看行卷,只看分数。」
「跟着咱们崔家……没前途了。」
轰——!
这一刀,扎得太狠了,直接扎穿了崔德的心窝子。
没前途。
这就是现在世家子弟对自己家族的评价?
曾几何时,博陵崔氏这块金字招牌,那是通天的阶梯,是宰相的摇篮!
现在呢?
成了累赘,成了笑话,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哈哈……哈哈哈哈……」
崔德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凄厉,嘶哑,像是夜枭在啼哭。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整个人都在抽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杀人诛心!李承乾,你这是要断绝我世家的苗裔,挖断我们的根啊!」
「书没了,人跑了,连最后的希望都被你掐灭了……」
「你是要把我们变成聋子,变成瞎子,变成这大唐盛世里的孤魂野鬼啊!」
他终于明白了。
李承乾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他们妥协,也没想过要什麽共存。
那个八岁的孩子,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把他们连根拔起去的!
而且用的不是刀剑,是比刀剑更锋利一万倍的——时代的大势!
在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面前,他们这些抱着旧时代残骸不放的老家伙,只能被碾成齑粉。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