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子时,江宁分院议事厅。
这里的门窗早已被层层封死,就连门缝都被厚厚的棉毡堵住,不让一丝光亮透出,也不让一丝风声漏入。
厅内,十几盏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将空间照得透亮。
这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议事厅,它此刻更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铸剑炉,又像是一座即将印发未来的造币厂。
大厅正中央,那张原本用来议事的长条紫檀木桌被清理得一尘不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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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整齐地摆放着苏时带来的蝉翼桑皮纸,那盒珍贵的紫金朱砂,以及几方刚刚雕刻完成,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梨木雕版。
陈文站在桌首,他的身后,李德裕和叶行之两位大人并未落座,而是神色肃穆地站立着。
作为这场豪赌的庄家与担保人,他们必须亲眼见证这第一枚筹码的诞生。
顾辞丶张承宗丶周通丶李浩丶苏时丶王德发六大弟子分列两旁,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着和某种神圣仪式的开启。
门口,叶敬辉抱着他的那把旧刀,背靠着大门,如同一尊门神。
他那双平时醉醺醺的眼睛,此刻清醒得吓人,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过,也逃不过他的感知。
「开始吧。」
陈文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低沉而有力。
「铸剑。」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这台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苏时第一个走上前。
作为统筹者,这些珍贵的原材料都是她通过秘密渠道,连夜调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从木匣中取出一张桑皮纸。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纸,而是易碎的琉璃。
「验纸。」
她将纸张高高举起,迎着烛光。
光线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纸张,隐约可见纸层中间那细密的金丝网格,在烛火的跳动下,仿佛有金色的水波在流动。
这正是周通之前提出的金镶玉防伪方案,苏时将其完美落实了。
「纸张无误,夹层金丝完整。」
苏时深吸了一口气,「先生,这纸……太难得了。
老匠人说,做这一千张纸,废了他们半年的存料。
若是这一战输了,这纸怕是也就成了绝响。」
「输不了。」陈文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纸配好字,更配好前程。
继续。」
苏时定了定神,将纸平铺在雕版之上。
这块雕版是李浩找来了全江宁最好的刻工,花了三天三夜,刻坏了十几块木料才最终成型的。
版面上,不仅刻着「江宁特级生丝券」七个大字,周围还环绕着复杂精美的云龙纹饰。
那些纹饰并非随手画就,而是蕴含着周通设计的数学逻辑。
每一条龙须的卷曲角度,每一朵云纹的疏密排列,都有着特定的规律。
周通在一旁低声说道:「若是仿造者少刻了一笔,或者角度偏了一厘,在懂行的人眼里,那就是一眼假。
这版子,除了我和李浩,没人能复刻出来。」
「上墨。」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拿起特制的墨刷。
他平时大大咧咧,此刻的手却稳如磐石。
墨不是普通的墨,里面掺了少许磁石粉末。
这也是陈文之前定下的规矩。
虽然现在还没法检验磁性,但这独特的墨色光泽,却是一般墨汁模仿不来的。
刷墨,铺纸,施压。
动作行云流水。
当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张时,一张蓝黑色的,散发着神秘光泽的票据初胚,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看着这张初胚,张承宗忍不住叹了口气,眼中既有赞叹也有担忧。
「先生,这张纸要是发出去,不知会有多少人为此疯狂。」
陈文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承宗,刀在厨子手里是切菜,在凶手手里是杀人。
这券本身无罪,它能救活宁阳的作坊,能让织工有饭吃,这就是善。
至于人心贪婪引发的风波,那是我们需要去引导和控制的。」
张承宗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但这还只是个半成品。
接下来,是赋予它灵魂的时刻。
李浩走上前,手里拿着一只极细的狼毫笔和那盒紫金朱砂。
「编号。」
他在票据的右下角,用极小的馆阁体,写下了一串数字:甲字零零壹号。
这不仅仅是编号,更是这一万担生丝的身份证。
每一张券的流向,未来都将在商会的帐本上查得清清楚楚。
「验明正身。」
周通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枚特制的钢针。
这是他之前设计的「暗记」环节。
他对着票据左上角那朵看似不起眼的祥云,飞快地刺了几下。
那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只听到几声轻微的「噗噗」声。
这几针下去,就在纸上留下了几个肉眼难辨的针孔。
只有拿着特制的透光板,才能看到这几个针孔排列成的特定图形。
至此,这张纸在技术上已经无懈可击。
但它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能让它从废纸变成黄金的东西。
权力。
陈文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两位大人,拱手一礼。
「请大人用印。」
李德裕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了那方象徵着江宁府最高权力的官印。
这方印,平时用来判人生死,用来徵收钱粮。
今天,它将用来为一个疯狂的商业构想背书。
他的手有些颤抖,转头看向叶行之,苦笑道:「叶大人,这一印下去,咱们可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叶行之抚须而立,呵呵笑道:「德裕,路是人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