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台大人明鉴。」叶行之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魏阉倒行逆施,垄断生丝,搞得民怨沸腾。
此事若不解决,恐生民变。
但这毕竟是经济之事,下官乃是学官,本不该置喙。」
「哦?」赵文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既然不该置喙,那行之兄今日为何而来?」
「下官是为了教化而来。」
叶行之从袖中掏出一份样刊,正是陈文之前提到的《江南风教录》的初稿。
「抚台大人一直想整顿江南奢靡浮夸之风,倡导务实求真。
下官深以为然。
但这教化之功,光靠空口白话是不行的,得有抓手。」
他指了指样刊上关于生丝券的那篇文章。
「陈文此子,虽无官身,但这篇《论契约精神与商业教化》,却写得极好。
他提出,经商之道,首在信。
此次宁阳商会发行预售券,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一次绝佳的教化机会。」
「若能通过此事,让江南商贾明白立契必践,一诺千金的道理,那这江宁府的商风,必将焕然一新。」
赵文华拿过样刊,仔细翻阅。
他的目光在那篇洋洋洒洒的文章上停留了许久,不住点头。
文章写得极有水平。
没有谈半个字的钱,通篇都在讲信义,规则和秩序。
把一场你死我活的商战,拔高到了道德教化的高度。
「有点意思。」赵文华合上样刊,「行之兄的意思是,让本官支持这个……生丝券?」
「非也。」叶行之摇了摇头,深谙官场之道的他,绝不会让上司去背这种锅,「抚台大人何等身份,岂能亲自下场经商?」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只需默许下官以提学道的名义,在这份《风教录》上署名,作为官方劝学刊物发行。」
「至于那生丝券,不过是这刊物里的一篇范文,一个教化案例罢了。」
「若是成了,那是大人教化有方,整顿商风有功,这政绩自然是大人您的。
若是败了……」
叶行之顿了顿,神色郑重地拱手一礼。
「那便是下官识人不明,是一次失败的学术探讨。
与抚台大人,与巡抚衙门,毫无瓜葛。」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给了赵文华面子和政绩的预期,又主动揽下了所有的风险。
赵文华看着叶行之,心中暗暗点头。
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既然是教化之事,行之兄身为提学道,自当尽责。
只要不违背朝廷律令,这《风教录》……便办起来吧。」
「至于那什麽券……」赵文华端起茶盏,送客之意已明,「只要不闹出乱子,本官……这几天恰好要去下面巡视,怕是顾不上了。」
「下官明白。」叶行之大喜,起身长揖到底。
走出巡抚衙门的那一刻,叶行之抬头看了看天。
虽然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那层厚厚的乌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巡抚默许,这后盾,算是撑起来了。
……
回到江宁分院,已是正午。
叶行之顾不上休息,直接来到了议事厅。
那里,李德裕派来的钱师爷也刚刚赶到,手里捧着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告示》草稿。
「叶大人,成了?」陈文迎了上来,十分期待。
「成了。」叶行之将巡抚的态度说了一遍,虽然没有明文支持,但那句「顾不上」,就是最大的绿灯。
「好!」陈文转头看向钱师爷,「钱师爷,这份告示,今晚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它贴满江宁府的每一个城门和告示栏。」
「陈先生放心!」钱师爷拍着胸脯,「府衙的差役都已经备好了浆糊,只等东翁用印,立马全城张贴。」
「多谢。」
陈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官场的路铺平了,法律的坑填上了。
但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来,就是要把这把尚方宝剑,真正铸造出来。
「苏时。」陈文喊道。
「学生在。」
「周通让你准备的防伪材料,都到了吗?」
「到了。
老匠人连夜赶工,蝉翼桑皮纸和紫金朱砂都已经送入库房。」
「好。」
陈文点了点头,自己的这些弟子办事着实让自己放心。
「万事俱备。」
「今晚,我们就来完成这最后一道工序。」
「铸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