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杯子,若是昨日用的,杯底必有陈垢。
若是今日新洗的,水渍未乾。」
他指了指酒杯底部的一圈微不可查的水痕。
「万物皆有痕迹。
做假帐的人,只顾着数字对不对,却忘了纸张丶墨迹丶甚至当天的天气,都会留下痕迹。」
「只要看见了这些痕迹,谎言,就不攻自破。」
众人听得背脊发凉,又忍不住赞叹。
这等洞察力,简直匪夷所思。
而在主桌旁,张承宗正与一位老夫子谈论经义。
「老先生所言《大学》之『格物』,多指穷究事理。
但晚生以为,『格』者,至也;『物』者,事也。」
张承宗引经据典,声音沉稳。
「朱子注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
这便是说,不仅要知理,更要行事。
知行合一,方为格物之真谛。」
老夫子听得连连点头,捋着胡须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这般扎实的功底,现在的年轻人里,少见咯。」
角落里,苏时正在和一个老学究讨论律法。
「老先生,您方才引用的《大夏律·户婚律》,其实是天武年间的旧例。在永光年间,已经修补过了。」
苏时随口背出一段条文:「凡民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听庶出……若无庶出,许立同宗……」
一字不差,精准无比。
老学究听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少年博闻强识,老朽佩服,佩服!」
而最热闹的,莫过于王德发那边。
他正被一群年轻学子围着,手里抓着个鸡腿,讲得唾沫横飞。
「你们是不知道,那齐家的米铺,平时看着光鲜,其实背地里全是猫腻!」
「他们那个斗,底下是双层的!
稍微一按机关,就能少给两成米!
这就叫『鬼手斗』!」
「这……这也太黑了吧!」众学子听得义愤填膺。
「所以啊。」王德发拍了拍大腿,「读书不仅要读圣贤书,还得懂这些市井门道。
不然以后你们当了官,被底下的奸商耍了都不知道!」
「王兄高见!受教了!」
众学子纷纷敬酒,觉得这个胖子虽然看起来不正经,但说出来的话,却比书本上的道理还要实在。
这一夜。
摘星阁内,笑语欢声。
没有了门户之见,没有了地域之分。
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在交流着彼此的所学所想。
陈文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知道,这才是致知书院真正的胜利。
不是赢了某一场考试,也不是斗倒了某一个家族。
而是将这种经世致用的种子,播撒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酒宴将散。
孙敬涵拉着陈文的手,走到了栏杆边。
「先生。」
孙敬涵指着下方那繁华的江宁府城。
「老夫在这江宁府住了三四十年,见过无数才子。
但像你们这般,既有才学,又有担当的,还是第一次见。」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孙老请讲。」
「老夫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唤叶行之,现任江南省提学道。」
提学道!
陈文心中一动。
这可是主管全省学政,也就是乡试的关键人物!
「叶大人为人方正,最喜提携后进。
老夫已修书一封,向他举荐了先生。」
孙敬涵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文。
「待此间事了,先生若去省城,可持此信去拜访。」
「或许,能为先生的将来,多开一条路。」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大礼。
也是江宁士林,对陈文最大的认可。
陈文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
「长者赐,不敢辞。」
「晚生,谢过孙老。」
孙敬涵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这江宁府太小,困不住你这条龙。」
「老夫会一直在江宁,等着听先生名扬天下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