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边,拴着那头瘦驴。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旧棉袍,看起来就像个路过的普通老学究。
「这就是民心吗?」
陆秉谦喃喃自语。
他在官场浮沉半生,见过无数官员为了所谓的政绩大兴土木,也见过无数清流为了所谓的名声空谈误国。
但像陈文这样,既能用雷霆手段破局,又能如此深得民心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老丈,这陈先生,真有那麽神?」
他转过头,问旁边的一位茶客。
那茶客是个挑担的货郎,闻言瞪大了眼睛,「神?那可不止是神!
那是咱们宁阳的活菩萨!
自从陈先生搞了这个新政,咱们进货不用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了,路也好走了,连地痞流氓都不敢随便欺负人了。你说神不神?」
「哦?那他收了多少好处?」陆秉谦故意问道。
「好处?」货郎像是听到了什麽笑话,「陈先生分文不取!
人家又不是官员。
你没听说吗?
人家只是官府的非正式幕僚。
人家图的是什麽?图的是咱们宁阳好!
这样的读书人,咱们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惜陈先生没有做大官。
要是日后真做了大官,指不定为百姓做多少好事儿呢!」
陆秉谦沉默了。
他放下几文铜钱,牵起瘦驴,缓缓走入了人群。
他看着被百姓簇拥在中央的陈文。
那个年轻人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反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淡然。
「看来,老夫之前的判断,或许真的有些武断了。」
陆秉谦心中暗道。
「不过,这仅仅是个开始。」
「江宁府的那帮人,吃了这麽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
回到书院后,陈文并没有让弟子们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
当晚,议事房内。
灯火再次亮起。
「高兴完了?」
陈文看着满脸兴奋的众人,淡淡地问了一句。
众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正襟危坐。
「今日之胜,固然可喜。」陈文的声音冷静而理智,「但我们只是赢了一场仗,并没有赢得这场战争。」
「齐家虽然折了一个管事,刘通判虽然丢了面子,但他们的根基未动。」
「而且,我们这次彻底激怒了他们。」
「接下来的反扑,只会更加猛烈。」
「先生以为,他们会如何反扑?」顾辞问道。
「文的不行,就会来武的。
暗的不行,就会来明的。」
陈文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宁阳县与江宁府之间的那条水路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宁阳丝绸要运往外界,这条水路是必经之地。」
「如果我是齐世亨,我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条水路的咽喉处。
「封锁。」
「只要卡住了这条路,宁阳的货出不去,外面的货进不来。」
「到时候,我们的新政,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不攻自破。」
众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确实是最狠的一招。
也是最无解的一招。
「那我们该怎麽办?」张承宗急道。
陈文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他们封。」
「封得越死越好。」
「只有让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他们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了一句只有在场几人才能听到的话。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