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客栈院门外的霜还没化,昨晚来过的那个人就又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拎着一小包油纸包好的点心,身上的短呢外袍收拾得挺乾净,只是两边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人一见老李出来,先把笑摆上脸,笑意不多不少,正够让人觉得客气。可那双眼睛却没闲着,先往院里停着的车上扫了一圈,又落到老李空着的手上。
「一早买的,」那人把纸包往前递了递,「城东那边的蜜炸面团,热的时候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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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没接,只站在门槛里看着他。
「怎么称呼?」
「费恩。」那人立刻道,「我平时就替人带带路,传传话。哪条街的门朝哪开,哪家柜台今天轮谁坐着,我心里大都认得。城里城外跑久了,也就靠这个赚点辛苦钱。」
他说得轻巧,手指却在油纸包边上轻轻点了两下。
老李没问他能牵哪条线,也没问他昨晚替谁来的,只抬眼朝街口那头看了看。
「行会柜台今天开不开?」
费恩那双眼一下就亮了。
「开着呢。」他说,「这时候人还没堆起来,过去正合适。」
玛莎已经从楼梯口下来了,斗篷裹得很紧,脸埋在毛领里,只露出一双眼。她没多说什么,只在经过老李身边时停了一下。老李回头朝院里交代了两句,让老马夫他们照旧分头去看南街和粮市,自己这才带着玛莎出了门。
费恩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既不像真急着赶路,也不像故意拖时间。他拐过两条街时还回头笑了一次。
「头一回来这边吧?」费恩笑着看了他一眼,「别说你们这种外乡人,头回来这边做买卖的,十个有九个都得先转晕一圈。」
老李嗯了一声。
费恩就不再多问,只把手往前头那片街口一指。
——
行会区比东街安静。
沿街的店铺少了,门面也收得更整齐。路边少有大声叫卖的人,更多是夹着帐本丶提着小箱子快步往来的人。昨儿远远看见的那座大石楼还在更里面,门口站的人都穿得体面,连进门时摘手套的动作都透着规矩。费恩没往那边带,只领着两人拐进旁边一座矮些的木石楼。
门楣上钉着一块铜牌,做成天平的样子,边角被人摸得发亮。
推门进去,先撞上来的是一股混着墨水丶旧纸丶蜡封和湿羊毛的气味。厅里不算大,一条长柜台横在正中,柜台后头坐着三四个文书,手边堆着厚帐簿丶木尺丶铜砝码和几只压着封蜡的小木匣。翻页声沙沙作响,偶尔有人把铜牌往柜台上一放,便会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门外街上的叫卖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老李进门以后,先看墙。
两边墙上钉满了木板和旧纸。哪条路雪深丶哪片仓位有空丶哪几样货近日价高,纸一层压一层,新的钉在上头,旧的边角已经卷了。最靠里的一张告示纸发黄得厉害,角上蜡印都裂开了,上面写的是短斤缺两怎么罚。字还在,可纸像是已经在那儿挂过好几个冬天。
柜台前排着四五个人,都是本地打扮。一个卖皮货的把帐本翻到中间,推过去时连页都没多翻一下;柜台后的文书低头一看,手里的笔就落了下去,连问都没多问。另一个进门的男人更乾脆,先把一块拇指大小的铜牌往木头上一磕,再把两张单子压在边上。那文书抬头扫了他一眼,直接从右手边第三摞帐簿里抽出一本。
玛莎站在旁边,看得比老李还慢。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那股节奏。
这些人过来办事时,谁先递什么,铜牌放在哪边,帐本翻到哪一页,连手要不要离开柜台,都像有一套没写在纸上的顺序。柜台后的文书不算热络,可也不需要别人把话说满,只抬眼一扫,笔便跟着走。
外来人站在边上,就像卡不进齿缝的一小块石子。
费恩压低声音,站在老李半步后头。
「不瞒你说,在城里做久了买卖的,行会都会给发一块牌子。」他说着往柜台那头努了努嘴,「铜的,不大,可真好使。往台子上一搁,后头的人连问都懒得多问,翻帐比谁都快。租仓也好,帐上缓个三五天也好,有那块铜在手里,说话都比旁人硬一点。」
老李眼睛还落在柜台上。
费恩瞥了他一眼,自己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说白了,他们认的是那块铜,不是拿铜的是谁。」他说,「今天你自己来,明天换个人来,只要不是生脸得太扎眼,谁还真把人拦下来,一个个问到底。」
轮到一个运酒的胖商人时,柜台后的文书正低头记帐。老李顺着柜台那块被手肘磨得发亮的木面看过去,正好瞥见摊开的纸页。上头一笔一笔往下记,字迹工整,写的是谁家的货丶是什么东西丶几袋几车丶什么时候到。可往细里看,就不那么整齐了。
有的写「二十袋」,有的写「两车半」,有的只写「午前入」。同样是布,有人记「细布」,有人记「南布」;同样是盐,有人写「白盐」,有人写「冬盐」。纸上没有统一的尺码,也没有双方按手印的地方,更没人当场一条条核对。
能记。
记不细。
旁边忽然有人抬高声音,说是上一批钉子少了两把。文书连头都没抬,只让他去后头找当值的记录官。那人还想再说,抬头看见墙上那张发黄的罚则,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抓着帽沿往里走。
规矩有。
挂在墙上。
盯的人不见得有。
玛莎这时才轻轻碰了一下老李的袖口。
老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柜台另一头一个年轻文书正在给外乡打扮的两个人回话。嘴上倒也客气,问什么答什么,可答完以后,目光还在那两人的靴子和包袱上多停了一下。那目光像在掂量这两张面孔能在城里停几天。
费恩也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别看他们现在拿眼角扫人。」他低声说,「多来两趟,柜台后头有人能叫出你名字,那张脸立刻就松了。这地方啊,先认脸,再认货。」
老李伸手在柜台边缘按了一下。木头被来来往往的手肘磨得发腻发滑,指腹贴上去,一点毛刺都摸不出来。
他把手收了回来。
信用靠号牌。
号牌背后,还是熟脸。
不出事的时候,够用。
货一烂丶路一堵丶帐一对不上,头一个撑不住的就是这个。
他没再往前站,只朝费恩点了点下巴。
「存货的仓库呢?」
费恩马上会意。
「这边。」
——
行会街后面,就是仓储区。
一排低矮石仓贴着街后墙排开,屋顶压得低,檐下还挂着昨夜没化完的冰棱。每间仓门口都钉着木牌,写租户名号。有些字还清楚,有些已经被风和雪啃掉了半边,只能认出一个姓。守门的人都缩着肩站在风口里,手揣在袖子里,嘴边一团一团冒白气。
费恩带他们从外头慢慢走,没真往里闯。路过其中一间时,门外明明没车没货,木牌却还挂着,铜锁也没摘。
「空着?」玛莎问。
「占着呢。」费恩说,「你别看门关着,真要空出一间来,不到半天就有人扑上去。」
再往前一点,一个守卫正趴在小桌边记进出货。上午那几行字还看得清,越往下越乱,墨被冻得发涩,笔尖一拖,就成一片团在一起的黑。后头又来了一辆小车,车上卸的是皮毛,隔壁门缝里却飘出一股咸腥味,再下一间仓门口摆着几筐草药,风一吹,苦味就卷了过来。
盐丶皮毛丶草药,挨得只隔一堵石墙。
老李站在那堵墙前,多看了两眼。
墙根有一片深色水渍,一路往下淌,结在石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