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桥税关前船只排成长龙,税吏高声唱喏,查验货物,徵收铁锅税丶土丝税等,一派繁忙。
岸边海印阁飞檐翘角,俯瞰江流。
最引人注目的是江心一块巨大礁石—一海珠石。
虽非市集之日,但仍有小舟穿梭其侧,可以想见开市时的万商云集。
远处,镇海楼五层重檐的雄姿雄踞越秀山巅,与城内岭南第一楼那口声闻十里的万斤铜钟遥相呼应。
快船刚靠上专为官船准备的码头,一队精悍的甲士已在恭候。
为首一名身着太子府卫率服饰的军官上前,抱拳朗声道:「末将太子府亲卫营副统领赵锋,奉太子殿下钧旨,恭迎十二元辰李少侠及诸位英雄!」
「殿下已在行辕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
李衍微微拱手:「有劳赵将军。」
在赵锋引领下,众人弃舟登岸,穿行于广州府城繁华的街巷。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绸缎庄丶瓷器铺丶茶行丶药铺鳞次栉比。空气中海货的咸腥丶各色水果的甜香丶以及铁器工坊隐约传来的烟火气混成一团。
虽非正月,但街角临时搭起的戏台上,仍有伶人咿咿呀呀唱着传入不久的昆腔,引得不少市民驻足围观,正是广府「神诞演戏成俗」丶「正灯二戏」。
太子萧景恒的临时行辕设在原广东布政使司衙署东侧一处清幽宽的园林内。
虽为临时,亦显皇家气度。亭台楼阁精巧,花木扶疏,假山池沼点缀其间,颇具岭南园林的秀逸。
步入陈设雅致的花厅,太子萧景恒已笑容满面,亲自起身相迎,「李少侠,诸位英雄,一路辛苦!岭南风物,可还入眼?」
这位太子,能得朝中很多人拥戴,自然有其原因。
一身着杏黄常服,气度雍容,说话让人如沐春风。
不管是不是装,至少样子做到了。
然而,其眼中的一丝焦虑却难以掩饰。
「托殿下的福,一路还算顺遂。」
李衍抱拳施礼,点头道:「岭南形胜,商贾云集,民物阜丰,果然名不虚传。」
客套过后,众人便在侍女引领下落座。
精致的岭南佳肴流水般奉上:清蒸石斑丶白切鸡丶烧鹅丶酿鲮鱼丶及第粥————食材多取自本地基塘与山海,佐以时令鲜果荔枝丶龙眼,风味独特。
席间觥筹交错,太子谈吐风雅,对广州府的风土人情丶科举盛况等如数家珍,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萧景恒放下银箸,神色转为凝重,谈起了正事,「李少侠,诸位,接风宴后便是正事。此番劳烦诸位千里南下,皆因那定海夜明」所沉之海域,情势已万分危急,远超孤之预料。」
他挥了挥手,侍从立刻在厅中展开一幅巨大的海图。
「沉船位置在此——」
太子手指点向珠江口外东南方向一片被朱砂圈出的海域,「距此约两日航程。此地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本就凶险。自沉船消息走漏,如今已成修罗杀场!」
他语气沉重道:「其一,海上盘踞大量倭寇,时常侵扰,且其中多有精通邪术者。水师大军一到,便化整为零,四散藏匿,找着机会又聚众而来。岭南百姓不堪其扰,如今又盯上了沉船。」
「其二,红毛番与南洋邪道闻风而动。彼等觊觎神物,更欲藉此物掌控南洋航路。其诱惑败类,得了新式火药配方,船坚炮猛,且有精通南洋降头丶毒蛊的邪修,手段阴毒诡谲。近日已有数艘窥探的番船在附近海域发生火并,死伤惨重。」
「其三————」
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变得阴沉,「岭南本地豪强与亡命海寇亦在暗中窥伺!」
「定海夜明」价值连城,于开海大有裨益,引得无数人垂涎。其中浑水摸鱼者不少,只是还没查到是哪家。」
太子目光扫过李衍等人:「那片海域如今是多方势力犬牙交错,互相猎杀。
风暴丶暗礁丶诡雾丶潜伏的海妖,很是危险!寻常船队靠近,无异于送死。孤思来想去,唯有仰仗诸位神通,方有一线希望寻回神物!」
说罢,又拍了拍手,侍从引着三人步入花厅。
这三人气质迥异,显然早已在偏厅等候。
首一人,身形精瘦矮小,皮肤黝黑发亮,仿佛常年浸泡在咸水中,脸上皱纹如刀刻,双眼却锐利如鹰。
他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短褂,赤着双脚,脚掌宽大,布满老茧。腰间挂着一串由牙齿和彩色小贝壳串成的项炼,手中拄着一根看似普通却油光水滑的黑色木杖。
太子介绍道:「这位乃番禺沿海赫赫有名的师公,浪里虺」冼阿水。对南海水文丶海怪习性了如指掌。」
第二人,体格魁梧雄壮,双臂肌肉虬结如铁,手掌宽厚布满厚茧和灼烫的疤痕。
他面容方正,肤色古铜,浓眉虎目,不怒自威。身着半旧的褐色劲装,外罩一件无袖皮褂,胸口随意着。背后交叉负着一柄沉重黝黑的八棱铁鐧和一柄造型奇特的厚背九环砍山刀。
太子又介绍道:「这位是佛山铁匠行会供奉的护法武师,雷万钧。」
第三人,则显得儒雅许多。
约莫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双目炯炯有神。身着质地考究的云纹绸衫,外罩一件产自南洋的轻软鲨皮软甲,腰间悬着一柄细长弯刀。
他气息沉凝,目光扫过众人时,隐含精芒。
「此乃常年在南洋丶天竺丶乃至大食行商的巨贾兼南洋侨商护卫首领,海眼」司徒骅先生。他见识广博,精通多种番语,兼修中土武艺与一些南洋丶天竺流传的奇异术法。」
「这三位,冼师傅丶雷师傅丶司徒先生,皆是岭南本地的翘楚,精通水性丶
番情及海上诸般异术。此次行动凶险万分,孤特请三位襄助,与李少侠及十二元辰通力合作,务必寻回定海夜明」!」
「见过诸位。」
「久仰十二元辰威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众人相互见礼,气氛看似融洽。
但当太子正待继续详述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面带微笑的司徒骅,忽然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踏出,整个花厅的气氛骤然一凝!
他脸上温润的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出鞘弯刀般的锋芒,死死盯着李衍。
「李少侠。」
面对太子惊疑不定的怒意,司徒骅的声音依旧平稳,「合作之事,自当戮力同心。」
「然,司徒某久闻少侠乃北地年轻一辈第一人,拳镇关中,刀扫蜀道,神通广大。」
「在下不才,近年于南洋偶得几手微末伎俩,常憾无高人印证。今日天赐良机,得遇真龙。」
他微微一顿,目光灼灼:「恰逢宗师战」在即,天下玄门英豪皆欲登顶,证己之道。」
「久闻少侠乃当世俊杰,心甚慕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殿下与诸位同道面前,赐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