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破题啊!」
李文轩忍不住的爆了粗口。
孟子之名言,天下读书人皆知。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恩科考卷上公开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题他该怎么答?
答民贵压过君权?
不行。
这他娘的答不好,搞不好人头落地,牵连满门。
那答君权高于民贵?
亦不行。
孟子说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太舔便也落了下乘!
而且他世家最重风骨,这算怎么一回事?
呼!
李文轩再吸一口凉气,依旧没答。
他继续翻。
总不能接下来的题都这么变态吧?
第三题:
《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今推六科取仕,工匠丶医者丶农人亦可入仕。」
「请问,此举是合于礼,还是乱于礼?请阐述其理,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哗啦!
李文轩的脸色变了,差点一个栽倒在地。
六科取仕!
高阳竟然把六科取仕本身,放进了明经科的考卷!
这题的险恶,几乎摆在明面上。
世家子弟若反对,便要在朝廷恩科之上,公开说工匠丶医者丶农人不能入仕,说陛下新政乱礼。
若支持,便等于承认过去世家垄断仕途并非天经地义。
更要命的是,此题引的是《礼记》「天下为公」。
你要反对?
可以。
先把「天下为公」解释成「天下为士族所公」。
你敢吗?
李文轩手指微微收紧。
变态。
太变态了。
这活阎王简直用心险恶!
而且此刻他也反应过来了,这跟那些泄出来的题,哪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那活阎王换题了!
李文轩的内心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活阎王便搞出了如此刁钻的题目?
这人……他是变态吗?
他还要天下学子活吗?
第四题:
「《春秋》书灾异,多有讥刺。」
「若一地大旱,百姓流亡,地方官以「天灾不可违」为辞。」
「请问,君子当责天,责民,还是责政?请论述你的理由,以及你的做法!」
第五题:
《尚书》曰:「惟民其康乂。」
「若有寺庙兼并民田,言其为佛门清净地,不受王法拘束。」
「请以经义论:王法可否入佛门?」
当看完这五题后,李文轩彻底沉默了。
佛门。
寺田。
王法。
尤其是这第五题,几乎是摆明冲着江南世家来的。
江南多寺,多田,多香火。
也多挂名寺庙丶借佛门避税的田产。
江南士族与佛门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谁敢说自己全然乾净?
若他在卷上写王法不可入佛门,那便是公开站在佛门一边。
若他写王法当入佛门,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回去被他爹狂抽吗?
这他妈的都啥题啊!
李文轩的嘴角狠狠一抽,心态有些崩盘。
「……」
另一间号舍里。
林照野展开试卷后,脸上的自信与雍容也一点点的消失了。
这……这什么鬼?
第一题,制度之信。
第二题,民贵君权。
第三题,六科取仕。
第四题,灾异责政。
第五题,王法入佛。
林照野看完之后,久久没有动笔。
身为北地林氏年轻一辈最为出色的人,他并不怕难题。
相反。
他觉得难题反而能让他与那些平庸之辈彻底拉开差距。
但这些题,和他想像中的「难」完全不同。
它不是从经书犄角旮旯里挖一句冷僻之言。
恰恰相反,这些题引的经义,全都是读书人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句。
可每一句名句,都跟他想像的不同。
林照野盯着「民无信不立」那题,心底第一次对高阳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题若由寻常翰林来出,必然写成君子诚信。
可高阳却问制度。
读书人过去只会说百姓当信朝廷。
可高阳问的是,朝廷凭什么让百姓信?
这高下之分已经不在文章,而在格局!
林照野低声喃喃:「好毒的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好题。」
他提起笔,思忖许久,这才缓缓写下第一行。
「信者,非独一人之德,亦一国之约。」
写完这一句,林照野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平日里最擅长的骈俪文章。
没有华丽起句。
也没有辞藻铺排。
可面对这种题,任何的花团锦簇反而显得轻薄。
林照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坐在号舍里考试,而是站在朝堂上,面对武曌丶高阳丶以及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
那是一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