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越过崔敦实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齐整的田垄上。崔家的田。三千亩。
打这片地上刨食的佃农祖祖辈辈没摸过自己的田契,生老病死全系在崔家的租簿上。
「崔家从北魏到隋朝,几百年根基,老夫一向敬重。」萧瑀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可这天下,终究是大唐的天下。」
「朝廷推广新犁,要惠及的是天下耕田之人。佃农领了新犁,打的粮食多了,交的租子自然也多。崔兄的庄上多收三五斗,于崔家有什么损失?崔兄推三阻四又是何故?」
崔玄度在族叔身后站着,刚想要开口,被崔敦实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李闲心里叹了口气。
怪不得张行成那份档案上,崔玄度的「后台」一栏只写了四个字——不可明言。
这哪是县令,分明是崔家安在泾阳县衙里的一枚印章。
「萧公说的是。」崔敦实笑了一声,点头点得真诚,「佃农多打粮,崔家多收租,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然后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变,声音却提了半分。
「只是萧公恕罪,崔某有一事不明。」他往前走了一步,「这新犁发下去,一架犁值多少钱?朝廷全额拨付,还是佃农自行折算?折算的话,是折在明年的租里,还是折在秋粮的赋里?」
李闲的心一沉。
来了。
新犁的造价,朝廷拨了一半,剩下一半要地方补贴。
但落到各县的分摊细则,政事堂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最后因为春耕时间紧迫,含含糊糊写了个「因地制宜」就把公文发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把锅甩给了地方。
崔敦实显然知道底细。不知是长安城里哪条线递的消息,但他拿得稳丶亮得准,偏偏还亮在佃农面前。
「崔某并非推三阻四。只是泾阳县去年遭了旱,县仓存粮见底,若这笔帐算不清楚,佃农们领了犁,回头还要倒贴钱。朝廷推广新犁的一片苦心,岂不是被底下人糟蹋了?」
他每说一句,周围佃农的脸色就变一分。
方才那些跃跃欲试的目光,已经开始往回缩了。
萧瑀沉默了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