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包容(2 / 2)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右眼,诧异地看了陈有云一眼。

他放下筷子,伸手在旧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根乾瘪的旱菸袋。

「吧嗒,吧嗒。」

老头深吸了两口,青蓝色的烟雾在长满青苔的小院里袅袅升起。

「你小子,舌头倒是有点天赋。」老头叹了口气。

「你说得没错。这面里的确是两种手法。」

老头靠在竹椅上,望着院子角落那口老水井,思绪仿佛被这口烟带回了几十年前。

「我是广东顺德人。俗话说,食在广州,厨出顺德。我十几岁就在后厨里当学徒,学的是最正宗的粤菜手艺。」老头指了指石桌,「而我老伴,是个地地道道的四川重庆妹子。」

「我们俩,是在当年上海国际饭店的后厨里认识的。那时候我心高气傲,切菜的刀工整个饭店没人比得过我。我们广东人做菜,讲究的是原汁原味,靠高汤去吊出食材本身的鲜美。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动不动就抓一把辣椒丶撒一把孜然,用一堆重口味的香料去掩盖食材本身的不新鲜。」

老头说到这儿,语气里还带着当年那股子国宴大厨的傲气。

但随即,他的嘴角又勾起了一抹带着苦涩和怀念的笑意。

「可偏偏,我看上的那个重庆妹子,是个无辣不欢的暴脾气。吃个青菜都得拌两勺油泼辣子。」

「我们俩因为这口味的事儿,为了到底是清汤好还是红汤好,在灶台上吵了整整三年。后来结了婚,还是吵。她嫌我做的清蒸鱼丶白切鸡太淡,像是在吃草。我嫌她做的毛血旺丶水煮肉片简直是在吃火药,烧胃。」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都觉得自己的手艺才是正宗。」

老头的手指在粗糙的石桌表面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渐渐低沉了下来。

「直到后来有一天,她生了重病。病得很重,吃什么吐什么,连喝口白粥都反胃。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胃口极差的时候,人总是会想念小时候的味道。她躺在床上,跟我说,她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一碗老家那种飘着红油的红烧牛肉面。要辣,要麻。」

老头握着菸袋的手微微发紧,骨节泛白。

「我当时站在灶台前,手都是抖的。她病成那样,肠胃根本受不了那种重油重辣的刺激。可是她想吃,我能不给她做吗?」

「那天,我第一次违背了我学了几十年的规矩。」老头深吸了一口旱菸,眼底闪过一丝水光,「我怕她受不了,就偷偷把她平时炒底料的干辣椒和花椒减了一半。我还加了我们顺德老家的陈皮和冰糖,用这种温润的甘甜去调和花椒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