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2 / 2)

城墙外是一大片原野。

几道土路蜿蜒着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路边的野草被夕照染成了金黄。

偶有一两骑驮驴从路上走过,驴背上的人影小得像蚂蚁。

天边是层层叠叠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色,一直铺展到目光望不到的尽头。

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在脸上又暖又软。

「真美。」

赵似喃喃说了一句。

梁从政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接话。

他正趁这个空当偷偷揉着大腿一—今天一通走,虽然也有停下歇息。

但算下来,今天走了少说也有十来里路,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就在这时,一阵隐约的说话声飘了过来。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搅得支离破碎。

赵似皱了皱眉,侧耳细听。

声音是从下面传上来的。

他往前探了探身,扶着垛口往下看去。

城墙根下,坐着一排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都糊成了一片灰黑的破布,披在身上,用草绳胡乱扎着。

有的靠着墙根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拿树枝扒拉着什么,还有几个孩童缩在大人怀里,脸上脏得只剩两只眼睛。

赵似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头往左看。

左边也有。

再往右看。

右边也有。

顺着城墙根一字排开,零零散散,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上百人。

他猛地收回身子,转过头来,脸色已经沉了下去。

「梁从政。」

梁从政正揉着腿,听见这一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凑上前去,探出垛口往下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头来。

「官家。」他试探着道,「要不————臣去让开封府派人来,将这些乞丐驱赶走?」

话一出口,赵似的脸色骤变。

他转过头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剐在梁从政脸上。

「再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西北风。

「朕就将你送下去,跟他们作伴。」

「朕问的他们为何会在这?」

梁从政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知错!臣该死!」他连声音都在打颤。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的是什么混帐话。

官家问的是为何会有这么多乞丐,他却以为官家嫌这些人碍眼。

赵似看着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心头的火烧了一阵,又渐渐凉了下去。

他知道,梁从政不是恶。

他是习惯了。

对于权贵来说,乞丐碍眼,赶走便是。

至于他们从哪儿来,为什么乞讨,会不会饿死,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赵似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摆了摆手。

「起来。回话。」

梁从政连忙爬起来,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赵似的脸色,斟酌着道:「官家————这实是常事。」

「我大宋数千万人丁,总有些人,因着各样的缘故,失了田产,没了家业,只能四处乞食。哪座城没有乞丐?京师有,也不足为奇。」

赵似听完,没有说话。

是啊,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成为乞丐,成为流民。

半晌后。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城外。

太阳已经有大半隐入了远山,只剩一线红边还亮着。

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淡淡地悬在天边,像是谁用清水洗过的一枚玉片。

原野上的最后一抹金光正在迅速消退,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又转过头,望向汴京城里。

华灯初上。

一重一重的烛火在城中次第亮起,先是御街两侧的酒楼,再是各处坊巷,最后连成一片光海。

远远的,似乎有丝竹鼓乐声从樊楼方向飘过来,被晚风切成细细的碎片,若有若无。

赵似扶着垛口,站了很久。

城墙上风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梁从政想上前替他挡一挡风,又不敢动。

良久,赵似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但梁从政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高楼饮美酒?」

「几个流落在街头?」

念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梁从政看不太真切。暮色里只余一张模糊的轮廓。

「回宫吧。」

梁从政连忙应了一声:「喏。」

赵似提起脚步,沿着马道往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

「传朕口谕。」

梁从政立刻躬下身子。

「命开封府于外城各门设粥棚,每日早晚两顿。」

赵似的声音平而稳,「旁的暂且不论,先保证—活下去。」

「特别是那些...孩子。」

「喏。」

梁从政的声音有些发涩。

两人沿着马道一级一级往下走。

城墙上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晚风从垛口中穿过,发出呜鸣的低响。

赵似走到马道尽头时,脚步又是一顿。

他转过头,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此刻已经沉入了完全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入了城中灯火。

得快些稳住西北。

他需要一段太平日子,让大宋休养生息。

让这天下的百姓—

至少,让大多数人,不用挨饿。

马道入口处,两名禁军还在守着。

见赵似下来,条件反射般又要跪下,被赵似一个眼神止住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目送那两道人影渐渐没入街巷深处。

过了许久,左边那名禁军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今天——是不是在做梦?」

右边的禁军没接话,只是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墙上方。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弯新月,正静静地照着汴京城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