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的眼皮没跳,手也没动。他的整个身体是静止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固定住了。
「嗯。」
「你去河边干什么?」
「看风景。」
「晚上九点多,看风景?」
「睡不着。」
沈牧之从信封里抽出第二张照片。李明下车,朝出租屋方向走去的背影,衣服的轮廓模糊,但身形偏瘦,步态略快。
「街上的监控拍到你从车里下来。你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你不是去看河边风景的。河边不在这条路上。」
李明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又慢慢张开。沈牧之看到了,他等他说话。等了很久,李明没有说话。
「李明,你在出租屋待了近两个小时。你进去了,看到了。你退出来了,翻墙走了。墙外面有人在等你。你们一起走过荒地,走回停车点,开车回来。你翻墙的时候,身上沾了灰,衣服蹭脏了,鞋子沾了泥。你回去擦了,没擦乾净。技术科能从你衣服上提取到出租屋的灰尘,从你鞋底提取到化工厂墙根的泥土。你的车进过那片区域,行车电脑会记录你的行驶路线。这些证据不会撒谎,你的车也不会。」
李明的脸上没出汗,嘴角也没有抿紧。他坐着,在一个不说话也不动的躯壳里面,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不是像石头裂开,是像核燃料棒在反应堆里无声地裂变,温度在升,他在控制,控制,控制——就是没爆。
「李明,你不是去看热闹的。你是去确认的。确认那四个人死了。他们是你管的,是你养的。每个月给他们发钱,从周志强的帐户给孙梅打钱,给张国栋丶刘大成丶王建军发现金。他们是你的下线。你养着他们。他们替你做事。他们知道的太多,你不能留他们。陈旭替你杀了他们。你省了动手。」
李明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不只是肌肉的抽搐,他的目光从桌面移向沈牧之的脸,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越发显得深不可测,瞳孔缩成针尖。
「沈律师,你说的这些,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没关系。警方会明白。技术科会明白。行车电脑会明白。你衣服上的灰尘会明白。你鞋底的泥土会明白。等你明白了,再来找我。」
沈牧之把照片和笔记本装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回头,推开会议室门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荡,从大到小,直到完全消失。
李明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还亮着,空调还吹着。他的背还是直。他是练过的人,受过训练的人,身体可以不动,但脑子一直在动。动得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他不在计算怎么撒谎,在计算沈牧之知道了多少,警方知道了多少,秦墨知道了多少。他不知道行车电脑能不能调取行驶数据,但沈牧之说了,他不能当作没听到。他不知道技术科能不能从他衣服上提取到出租屋的灰尘,但他不能赌。他不知道鞋底的泥土能不能对上化工厂墙根的土样,但他不能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