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时态把你终生绑定。
赫卡忒的目光转向两人。
「两位新来者,你们路上用的信物已经被我换掉了。」
她擡手轻轻一指。
「那两枚陶币够把你们带到这里,但配不上这张桌子。
在我说明规矩之前,容我先告诉你们,你们站在什么地方。」
她伸出手,遥遥圈住整张圆桌。
「这里是我个人组建的一个小型聚会,我将其称之为……神谱沙龙。」
「神谱只是沙龙聚会,不是组织。」赫卡忒继续说着:
「组织有章程丶有层级丶有命令链,我们没有这些。」
「这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每个人带来的东西,每个人从桌上拿走自己需要的东西,没有人命令谁,没有人服从谁。」
「唯一的规矩是,你坐在这里,就说明你值得坐在这里。」
她特意强调了「值得」这个词。
强调意味不浓,但足够让在座者感觉到一种被筛选过的优越感。
「帝国境内有数以万计的修行者,他们中的大多数一辈子都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打转。
官方的归官方,学院的归学院,民间行会的归民间行会。
每个人都被自己所属体系框住了,看不到框外面的东西。」
「而你们……」
她的手指在圆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是从框里走出来的人。」
普罗米修斯在这句话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狄俄尼索斯看到了,同样向普罗米修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显然都对赫卡忒的这句话有熟悉感。
也许他们第一次站到这张桌子旁边的时候,也听到过同样的话。
而现在,他们听到赫卡忒对新人重复这句话,等于看到自己当年走过的那扇门被再次推开。
赫卡忒的话还在继续。
「这张桌子不保证任何人的安全,不承诺任何人的前途。
它只做一件事……让值得坐在一起的人,有机会坐在一起。」
「剩下的,靠你们自己。」
她说完这段话,目光重新落到两人身上。
李察做出了当下最合适的举措,对着主座方向微微致意。
涅墨西斯几乎和他同时做了同样的动作。
赫卡忒的金色面具上,那条把少女和老妪分开的横线动了下,大概是笑了。
她擡手,示意他们落座。
李察坐下时,那把石椅极其精确地「接住」了他。
这把椅子很合适,简直为他量身定制一样。
涅墨西斯也坐下了。
她坐下的姿势没李察那么规整,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的预备姿态。
李察坐下后,心里那个问题还悬着。
凡人以神名相称,在帝国主流文化里是亵渎,这些人为什么敢?
赫卡忒似乎猜到了两人没说出口的疑问。
「你们也许在想。」
三种音色叠加的声音再次响起。
「凡人何敢以神名相称。」
她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又移到涅墨西斯身上。
「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在僭越。」
她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擡起来,手指用力张开。
「神名不是独属于神的。」
「神名是诸神留给后人的容器。」
「当一个凡人足够伟大,他便有资格暂时栖息在某个神名之内,承载那份原型的力量。」
她把手收回来,十指交叠放在膝上。
「我们用神名互称,是因为我们正在走向那个名字。」
这段话说完后,涅墨西斯开口了,她目光落在自己掌心残留的赭红砂粒上。
「我父亲生前从来不用代号。」
她把砂粒从掌心里抖落。
「他说,猎手不需要名字,猎手需要的是一把趁手的刀和一双好使的腿。
名字是给活人用的,猎手随时可能变成死人。」
她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空空荡荡。
「所以我想确认一件事。」
她的目光穿过圆桌,落在赫卡忒身上。
「坐在这张桌子旁边的人,是在走向那个名字……」
「还是在被那个名字吞噬?」
这个问题问得很尖锐。
涅墨西斯把这句话翻了个面。
如果不是你在走向名字,是名字在吞噬你呢?
你以为你在穿一件外衣,但外衣也在穿你。
李察在心里对涅墨西斯的评价提高了。
赫卡忒看了她一会儿。
「好问题。」
「想要不被取代,取决于你自己脊梁骨够不够硬。」
「容器是空的,它不会主动吞噬任何人。
但如果你自己意志不够坚定,你会在容器里迷路。
你会开始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容器里残留的回声。」
「所以我们才有这张桌子。」
她的手指在圆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桌子上坐着的人互相看着,互相提醒。
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说出不像你自己会说的话,做出不像你自己会做的事,桌子上的其他人会告诉你。」
涅墨西斯没再追问。
李察再次感受到了赫卡忒深厚的话术功底。
她的回答非常高明。
承认风险存在,把「互相监督」包装成了聚会存在的理由。
这位主座者从来不撒谎,只曲解。
有力量又有脑子,简直深不可测。
「好了,赫尔墨斯丶涅墨西斯。」
赫卡忒没再说什么客套话,切入了正题。
「既然有两位新面孔,我就再介绍一下这里的规矩。」
「规矩很简单。」
「这张圆桌靠贡献维系,每次聚会,成员带来自己的东西。
情报丶术式丶物品丶线索,什么都行。
你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别人也把东西放到桌上,各取所需。」
「第一次来的人不需要带东西,你们今晚只需要看,只需要听。」
她说完这段话,语气就从「主持人」切换成了「旁观者」,擡手向桌面正中轻轻一推。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