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昆明是西南重镇,八十年代初,这里俨然是边陲最繁华的所在。接站的人挤在铁栏杆外,举着写有名字的纸板,呼喊声此起彼伏。有穿着民族服饰的妇女,色彩艳丽的裙摆像开在晨光里的花;有背着竹篓的汉子,篓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山货;更多的是穿着蓝灰制服、行色匆匆的干部和工人。
顾建锋一手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另一手护着林晚星,随着人流慢慢挪出车厢。林晚星拎着那个装着医书和手抄本的布兜,另一只手抱着那床百家被。
刚出站,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就迎了上来,啪地立正敬礼:“顾团长!我是团部通讯员小张,孙团长派我来接您!”
小张二十出头的样子,脸颊上有两块明显的高原红,眼睛很亮,说话带着浓重的云省口音。他利落地接过顾建锋手里的包袱,又想去接林晚星手里的,被林晚星笑着婉拒了。
“不用,这个不重。”
“这是嫂子吧?”小张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孙团长交代了,一定要把您和嫂子安顿好。车在那边,咱们先去军区招待所。”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坐上去,车子启动,驶入昆明的街道。
三月的昆明,名副其实的春城。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梧桐,但叶片比北方的大,绿得更深更润。花坛里开着大丛大丛的杜鹃,深红、粉白、紫红,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街边的建筑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刷成淡黄或浅灰,屋顶铺着黑瓦,屋檐翘起,带着些南方的婉约。早起的市民推着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车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穿着白族服饰的老太太坐在街边小板凳上,面前摆着竹筛,里面是各色菌干和药材。
空气里有种独特的味道,是鲜花、香料、某种油炸食物和淡淡煤烟混合的气息。林晚星摇下车窗,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温暖的空气涌入肺腑,冲散了火车上的浊闷。
“昆明比北方暖和多了。”她轻声说。
“海拔高,日照足,四季如春。”顾建锋看着窗外,眼神有一丝初到陌生之地的谨慎。
小张一边开车一边热情介绍:“顾团长,嫂子,咱们团部不在昆明,在边境上的勐拉县,还得坐一天汽车。孙团长说您刚到,先在昆明歇两天,适应适应气候,也把手续办一办。招待所条件还行,有热水,能洗澡。”
军区招待所在城西,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围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玉兰树,白色的花朵正盛放,大如碗盏,香气清幽。墙角一丛山茶花开得正艳,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墨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夺目。
小张跑前跑后办好了入住手续,房间在二楼最里头,是个双人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搪瓷脸盆放在脸盆架上,暖水瓶是竹编外壳的。窗户朝南,阳光正好洒进来,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顾团长,嫂子,你们先休息。午饭在楼下食堂,凭住宿证吃。下午我再来,带你们去军区办手续。”小张交代完,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火车上持续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畔残留,林晚星站在这安静明亮的房间里,竟有些恍惚。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院子里的玉兰花香扑面而来,混着阳光晒暖的泥土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却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累了吧?”顾建锋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有点。”林晚星靠在他肩上,“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下子醒了,发现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陌生,但也是咱们的新起点。”顾建锋环住她的腰,“晚星,咱们的家,就得从这儿开始建了。”
林晚星心里一暖,转过身看着他。几天火车坐下来,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也有些暗,但眼睛依然明亮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