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老骆驼岩背风侧,深埋在半米多厚积雪之下的狭小雪洞里。
相比于昨天夜里那个几乎让整支队伍全军覆没的「濒死冰窟」,今晚的雪洞环境,在客观上其实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善,外界的温度依然是足以瞬间冻裂皮肤的零下二十八度。
但对于周逸丶张大军和李强这三个缩在雪洞里的人来说,今晚的状态,却比昨夜要稳定得多。
一方面,是因为今天没有那四名因为重度失温而陷入昏迷丶需要不断消耗他人体温去抢救的重伤员拖累;另一方面,经过了昨天的惨痛教训,张大军和周逸在挖掘这个临时庇护所时,将雪洞挖得更深丶更向内倾斜,不仅最大限度地避开了风口,还在洞口处做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冷空气沉降弯道」,让外界的刺骨寒风无法直接倒灌进来。
尽管如此,雪洞里的滋味依然绝不好受。
「呼……嘶……」
黑暗中,李强紧紧地裹着那件散发着浓烈汗臭和血腥味的变异兽毛毡,身体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阵极其细微的颤栗。虽然他们这几个人都经过了灵气食物的强化,但白天那场长达几个小时丶将八百公斤原木硬生生通过斜面和滚木撬上雪橇的高强度重体力劳动,早已经将他们肌肉纤维里储存的最后一丝生物能压榨得乾乾净净。
此刻,没有了能量的支撑,极寒的空气正顺着毛孔,一点一点地向着骨髓深处渗透。雪洞内壁上,众人呼出的水汽已经凝结成了一层厚厚的丶带着冰凌的霜花,哪怕只是稍微转动一下脖子,都能听到衣领上冰碴互相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喀哧」声。
「睡不着就别硬挺着,」张大军那犹如砂纸摩擦般沙哑的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响起,「在这种温度下,硬扛是最消耗意志力的。一旦你觉得手脚开始发热发烫,那就是失温产生幻觉的开始,到时候连神仙都救不回来。」
「大军叔……我手脚不热……就是觉得……骨头缝里像是有冰水在流……」李强上下牙齿疯狂地打着架,声音断断续续。
「周顾问,通风孔还通着吗?」张大军没有接李强的话,而是转向了靠近洞口位置的周逸。
「刚通了一次。结冰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氧气还算充足。」周逸手里握着那把战术匕首,冰冷的刀柄已经和他的战术手套冻在了一起,他必须时不时地活动一下手指,以防肌肉彻底僵死。
「既然憋不死,那就给这破冰窖里添点人气儿。」
黑暗中,传来了张大军悉悉索索摸索东西的声音。
「大军叔,你要干嘛?林教授不是嘱咐过,绝对不能在雪洞里生明火吗?」李强虽然冻得脑子有些迟钝,但基本的求生常识还在,「火一烧,不仅会瞬间耗光这里的氧气,万一融化了顶部的雪层,这雪洞塌下来,咱们三个就直接被活埋了。」
「我知道。我不点大火,我就点一丁点儿『火星子』。」
张大军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空肉罐头铁盒。
紧接着,他又极其小心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呈现出暗红色的木屑。这是他在傍晚装车的时候,用匕首从那几根重达两百公斤的变异红松原木的截面上,一点一点丶极其费力地刮下来的。
「周顾问,借点你那个『琥珀脂』。」
张大军摸黑把罐头盒递向周逸的方向。周逸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来给雪橇滑轨做润滑的特制小铁罐,用小拇指极其吝啬地抠出了一点点只有黄豆大小的丶半透明的改性野猪油脂,抹在了那个铁盒子的底部。
张大军将那把暗红色的变异红松木屑极其均匀地铺在油脂上。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张大军按下了防风打火机的开关。
蓝色的火苗瞬间亮起,在接触到那层混合了变异油脂的红松木屑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那种刺鼻的浓烟,也没有那种普通木柴燃烧时噼里啪啦爆裂的火星。
「轰」的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在那个小小的丶直径不过十厘米的铁皮罐头盒里,极其突兀地升腾起了一团呈现出极其纯净丶极其深邃的青蓝色火焰!
这团火苗并不大,最高处甚至没有超过罐头盒的边缘。但就在它燃起的这一瞬间,整个狭小逼仄的雪洞,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极其奇异的生命力。
「这……这火……」
李强瞪大了眼睛,被冻得发紫的脸庞在青蓝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呆滞。
他下意识地将那双早就失去知觉丶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凑到了那个小小的罐头盒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
仅仅过了一秒钟。
一股极其绵长丶深透丶仿佛带着某种穿透物理阻碍的恐怖热辐射,瞬间包裹住了李强的双手!
那种热量,完全不像是几克木屑燃烧所能释放出来的。它不烤人,不刺痛皮肤,而是像是一股极其温润的暖流,顺着毛孔丶顺着被冻结的毛细血管,直接钻进了李强那酸痛发痒的骨髓深处。
「好暖和……」李强舒服地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眼泪都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当然暖和。这就是你们今天下午拼了半条命,肩膀都勒出血来,才弄上车的那种木头。」
张大军也把手凑了过去,那张布满风霜和冻疮的脸上,在青蓝色火光的照耀下,露出了一丝极其踏实丶极其自豪的笑容。
「变异红松的韧皮部和木质部里,锁死了这片山林里最浓郁的灵气和生物油脂。它这热值,比末世前最好的精洗无烟煤还要高出三倍不止!而且它是『灵火』,燃烧极其充分,几乎不消耗什么氧气,更不会产生一氧化碳那种夺命的毒烟。」
「就这区区半两不到的木屑,混着那点猪油,足够在这个小铁盒子里稳定地闷烧两个小时。」
张大军看着那团稳定的青蓝色火苗,声音在寒冷的雪洞里显得异常低沉而有力。
「感觉到这温度了吗,李强?」
「这,就是咱们的命。这也是基地里那几万号人,熬过这个冬天的命。」
「就为了这点热乎气,咱们白天受的那些罪丶流的那些血丶被藤蔓勒断的指甲,全他妈值了!」
李强死死地盯着那团微弱的火光,狠狠地吸了一下冻得发麻的鼻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值了!大军叔,等天一亮,咱们就算爬,也得把那八百公斤的『金山』给拉回去!」
在这个被狂风暴雪彻底封锁的死寂黑夜里,这团极其微小的丶甚至连雪洞顶部的冰霜都无法融化的青蓝色微火,却在物理和心理的双重层面上,极其强悍地稳住了这三个濒临崩溃的男人的生存底线。
它不仅驱散了足以致死的严寒,更让这群在荒野中挣扎的工蚁们,亲眼见证了他们所付出之代价的无上价值。
……
清晨七点。
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终于在极度缓慢的推移中走向了终结。
外面的白毛风早在下半夜就已经彻底停歇,当周逸极其艰难地用匕首戳开封死洞口的最后一块冰雪砖块时,一丝极其冷冽但却无比清澈的灰蓝色晨光,瞬间刺破了雪洞内的昏暗。
「呼——」
周逸推开雪块,钻出雪洞,深深地吸了一口犹如冰刀般的清晨空气,瞬间清空了肺部积攒了一夜的浑浊二氧化碳。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残雪,目光立刻投向了雪洞旁边。
在那里,那头重达一吨的变异驼鹿,正静静地卧在一片被它自己的体温融化出一个浅坑的雪地里。
它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新雪,如果不是它那巨大的下颌正在极其规律地左右错动,发出「咔哧咔哧」的沉闷咀嚼声,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座亘古长存的远古冰雕。
听到周逸踩踏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驼鹿停止了反刍。
但令人惊讶的是,它并没有像昨天早上那样,在感知到人类靠近的瞬间就爆发出一股充满敌意和防备的狂躁低吼,更没有试图猛地站起身来做出攻击或逃跑的防御姿态。
它的那对极其宽大丶如同雷达般的耳朵,只是微微向前转动了一下,精准地捕捉到了周逸所在的方向。紧接着,那蒙在作训服「管状眼罩」下方的硕大鼻孔,极其剧烈地扩张收缩了两下,喷出两团浓烈的白气。
随后,它极其缓慢地丶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将那颗巨大的头颅向着周逸的方向微微探了探。
「它在要吃的。」
张大军也从雪洞里钻了出来,看着这一幕,这位老兵那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喜色。
「它认味儿了。」
周逸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他从背包里取出了昨天剩下的最后一点点「死苗草饼」,用保温壶里仅存的一点带冰碴的温水化开,然后加入了一把粗盐,在一个不锈钢盆里搅拌成了一团暗褐色的糊糊。
当周逸端着那个不锈钢盆,毫无防备地走到距离驼鹿头部只有不到一米的安全红线内时。
这头在荒野中横行无忌的变异巨兽,竟然极其顺从地丶甚至带着一丝迫切地低下了头,长长的丶布满倒刺的舌头极其精准地卷入盆中,发出了令人安心的「吧嗒吧嗒」的吞咽声。
「穿挽具。动作轻点。」
周逸一边端着盆,一边用极其微弱的丶不带有任何压迫感的生物磁场笼罩着驼鹿的神经中枢,低声向张大军下达了指令。
张大军和李强两人立刻抱起那套沉重的丶由红色消防水带和厚帆布拼接而成的重型挽具,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驼鹿的侧面。
如果在昨天,当这套带着冰冷橡胶味和束缚感的枷锁触碰到驼鹿皮毛的瞬间,绝对会引发一场极其惨烈的人兽大战。
但今天,奇妙的生物学条件反射,在这头巨兽简单的逻辑回路中彻底生效了。
当那粗糙的消防水带绕过它的脖颈,当厚重的帆布垫肩压在它那曾经被勒出血丶此刻已经结痂的胸大肌上时。
驼鹿庞大的身躯仅仅只是本能地微微一僵。
它那正在咀嚼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顿半秒。在它的潜意识里,「被这群两脚兽套上这身难受的行头」,已经和「吃到那种充满了极致能量和美味咸腥味的绝世好饭」,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这种基于最原始生存需求的妥协,远比任何暴力的征服都要来得稳固和持久。
「咔哒丶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