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窑前没有木牌,窑洞也毫无动静。米盖尔没有贸然靠近,依照上次约定,在远处发出两长一短的咳嗽声。
片刻后,暗处传来赵海的声音:「报数。」
「五斗精粮,换火铳管。」
赵海仍先派人倒查来路。夜不收确认没有士兵跟踪,又检查了米盖尔三人的衣物和鞋底,才把粮袋拖到验货石旁。
阿顺逐袋取样,发现这批粮比上次更乾净,精麦和黑豆占了九成,只有少量碎粮用于补足分量。他称满五斗,在木牌背面刻下记号。
赵海看着米盖尔:「港镇正在搜白盐,你还敢换枪?」
「盐只能让我们不饿,挡不住士兵的枪托。」米盖尔指了指自己额角尚未消退的旧伤,「阿隆索已经把人吊上刑柱。下一次搜查,我们需要让第一个进门的人倒下。」
「开了枪,整条巷子都会被围。」赵海冷声提醒,「大明不会为了救你们强攻港镇。」
「我知道。」米盖尔回答得很快,「枪若不开,便放在暗处吓人。真到要开的时候,说明不开也活不成了。」
赵海没有继续劝阻。这本就在郑森的预料之内。教民拿到军械后,首先对准的只会是闯入窝棚的殖民士兵,而一支不受阿隆索控制的火枪出现在港镇,比五斗粮本身更有价值。
他抬手示意阿顺取货。
这一次没有沉重木箱。阿顺从油布中取出一根完好的火绳枪管,枪管表面留着清理后的油光,尾端闭锁完整,侧面的火门也没有堵塞。原有枪托和蛇杆已经损坏拆除,只剩两道固定铁箍。
米盖尔接过枪管,双手明显向下一沉。
铁匠学徒若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根枪管仍能使用。米盖尔虽然不懂锻造,却知道明军不会拿废铁坏掉已经建立的交易信誉。他先检查火门,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管口,随后把枪管裹回油布。
阿顺又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皮囊和五颗铅子,放到石面上。
米盖尔抬头道:「这些不在木牌的价目里。」
「大统领添给你们的。」赵海道,「皮囊里是一次多丶两次少的火药。拿去试枪,省着用。若把火药放在火边,炸死的是你们自己。」
阿托盯着那几颗灰黑铅子,呼吸明显加重:「以后还能换火药?」
「先证明你们能管住这根枪。」赵海将皮囊推过去,「枪若被教堂搜走,或者有人拿它抢自己人,交易到此为止。」
米盖尔收起火药和铅子,没再讨价还价。三人将枪管藏进装碎砖的木槽,原路潜回港镇,进窝棚时已经接近黎明。
铁匠学徒等候了一夜。他看到枪管后,立即刮掉表面油脂,取细铁丝探入火门,又把一根直木条伸进管内测量。确认内壁没有明显裂纹,他才让人从床板下抬出提前削好的橡木。
「没有蛇杆,只能从这里点火。」他在枪托侧面凿出一道浅槽,又用旧铁片包住靠近火门的位置,「开枪的人要戴湿皮手套,否则火药喷出来会烫烂手。」
众人轮流守门,铁匠学徒则整夜削磨枪托。橡木被凿出容纳枪管的长槽,两道旧铁箍重新敲紧,前端再缠上浸油麻绳。枪托形状粗糙,抵肩处甚至还有未磨平的木刺,却足以托住沉重枪管。
天亮前,他把烧红的细铁条弯成一个简陋护圈,固定在火门下方。没有蛇杆和扳机,射手只能一手端枪,一手将火绳贴近药池,射速远不及西班牙制式火绳枪。
「得试一次。」铁匠学徒擦掉额头汗水,「不试便不知道枪管漏不漏气。」
米盖尔没有在窝棚里装药。他们等到当夜巡逻换岗,把枪带进废教舍后方的塌院。那里临近城墙,平日常有守军操练的枪声,单独一响不易引来怀疑。
阿托把一块腐烂门板竖在十五步外,米盖尔则按铁匠学徒的指点,从枪口倒入少量火药和碎布,再塞进一颗铅子。他没有使用推弹杆,只用细木棍压实,随后把少许引药倒进火门边的浅槽。
粗麻火绳燃起暗红光点。
米盖尔将枪托抵住肩膀,枪口对准门板。其他人躲到残墙后,铁匠学徒则蹲在他侧后方,紧盯枪管接缝。
「手别压火门。」他低声道,「火绳一碰引药,立即松开。」
米盖尔吸了一口气,将燃烧的火绳按下。
「砰!」
枪口喷出火光,浓烟瞬间遮住他的上半身。粗糙枪托狠狠撞在肩窝,米盖尔后退半步,差点脱手。十五步外的门板多出一个破洞,铅子穿透木板,又打进后方泥墙。
阿托第一个冲过去。他用手指探过门板上的孔洞,随即转身看向米盖尔,脸上的神情由紧张变成狂热。
枪管没有炸裂,火门附近也只留下少量黑色药渍。
铁匠学徒接过枪,立刻用湿布堵住余火,又将通条探进枪膛清理残渣:「能用,但每开一枪都要擦。火药装多了会炸膛,装少了打不穿胸甲。」
米盖尔没有回应。他端着这支外形粗陋的火枪,手臂仍被后坐震得发麻,却第一次没有避开远处巡逻兵晃动的火把。
「把枪藏回窝棚。」他熄灭火绳,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夜起,两人守门,一人守枪。士兵若再来搜查,先堵门警告;他们敢破门,便打最前面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