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人?」
「都是那些臭烘烘的杂役,脸上沾着泥,我没有一个个记住。」
阿隆索走到他面前,忽然挥动剑柄,狠狠砸在老兵嘴上。两颗带血的牙齿落进麦粒,老兵踉跄跪倒,捂着嘴不敢出声。
「从今日起,仓门值守的人和偷粮者同罪。再少一升粮,我先吊死你。」
他收剑入鞘,转身对副官下令:「敲戒严锺,封锁四门。火枪队接管所有街口,暂停运粮丶挑水和出城拾柴,任何人没有官邸木牌都不许走动。」
副官迟疑道:「长官,城里已经因为减配闹过几次。此时封街,教民可能会聚集。」
「那就开枪。」阿隆索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拉到近前,「丢的是军粮。没有这些麦子,先饿死的是城墙上的士兵,然后才轮到他们。谁敢拦路,就把尸体挂在粮仓外面!」
沉重钟声很快从军营传开,一声接着一声压过港镇上空的嘈杂。镇门在尚未落日前提前关闭,铁链穿过门闩,骑手沿着主街来回驱赶行人。正在挑水的妇人被迫丢下木桶,码头脚夫也被枪托赶回窝棚。
米盖尔听见钟声时,正在给几个新加入的教民核对粮数。他立即合上册子,将分装到一半的盐塞进墙洞。
「所有粮都撤走。」他对阿托说道,「谁家的便送回谁家,不能留在这里。」
贝罗贴着门缝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士兵进贫民区了,至少有三队。」
巷口传来木门被踹裂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女人的哭喊。全副武装的西班牙士兵分成数队闯进窝棚,先把里面的人拖到街上,再用刺剑挑开草席丶粮缸和墙角泥砖。凡是装过粮的布袋都被没收,连锅底残留的碎麦也要倒出来检查。
一名老人试图护住家里仅剩的半罐黑豆,被士兵用枪托砸倒。陶罐摔碎后,黑豆滚了满地,几双皮靴立刻踩上去,将豆子碾进泥水。
「这是我孙子的口粮!」老人爬过去捡,背上又挨了一脚。
搜查没有因为他的哀求停下。士兵扯开床铺,把屋顶悬挂的乾鱼和墙缝里的陈麦全都扫进军用麻袋。军需官跟在后面,逐户辨认真仓精麦,只要颜色稍显金黄,便立刻命人带走。
贫民区很快挤满被赶出窝棚的教民。没有人敢公开反抗,但他们看向士兵手中粮袋的目光,已经从恐惧变成了压抑的怨恨。
靠近教堂的一间窝棚里,一名年轻教民被士兵按倒。对方从他的草垫下搜出一小包油纸,撕开后,雪白盐粒洒在桌面上。
带队军士捏起几粒尝了尝,神情立刻凝重起来。
「港镇没有这种盐。」他抓住年轻教民的头发,将他的脸按到桌上,「从哪里来的?」
年轻教民咬紧牙关,没有回答。军士用刀背砸向他的手指,第一下便让指甲裂开。
「再问一遍,谁给你的?」
「捡来的!」年轻教民痛得浑身抽搐,「我在南门外捡到的!」
军士又搜开旁边几户。不到半刻钟,士兵从不同窝棚里找出三小包同样的精盐,还有七根崭新铁钉。盐包所用的油纸裁口整齐,铁钉的尺寸也完全一致,显然来自同一个地方。
这些东西很快被装进木盒,送往守备官邸。
阿隆索仍站在真仓内。副官打开木盒时,他先看见了那层刺眼的雪白,随后才拿起一根铁钉,放到灯下仔细端详。
铁钉表面没有锈迹,钉身笔直,绝非港镇铁匠用废料打出的粗劣货。阿隆索又撕开一只盐包,用指尖捻了几下。盐粒乾燥细密,没有泥沙,连军官餐桌上的精盐也比不上。
「从几户搜出来的?」他问。
「四户。都在杂役窝棚附近。」副官压低声音,「还有人说,近来贫民区有人用暗号收粮。真仓丢掉的麦子,很可能已经被他们拿去换了这些东西。」
阿隆索的手指慢慢收紧,油纸在掌心被揉成一团。
大明远征军没有攻打镇门,也没有截断港口。他们把盐和铁器送进城,让最底层的教民替他们从真仓搬出粮食。近三十斗麦子只是帐上能查到的亏空,若这种交易已经蔓延,教堂丶军营和私人粮窖里流出的数量只会更多。
「他们在城里有人。」阿隆索盯着木盒里的精盐,脸上怒意一点点褪去,只剩难看的苍白,「而且这个人能进真仓,能联络杂役,还知道怎样避开巡逻。」
副官低声道:「会不会是米盖尔?」
阿隆索猛地抬眼。
那个失踪多日丶有人声称已经死在城外的杂役头目,熟悉港镇每条污水沟,也认识真仓的大部分搬运工。若他落入明军手中又被放回,眼前的一切便有了答案。
阿隆索将盐包砸进木盒,厉声道:「把所有搜出白盐的人押到广场。天亮前,我要知道米盖尔藏在哪里,粮食又是从哪条路送出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