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粮仓外的木板上就钉起了新告示。
何文盛一夜没睡,眼下发青,手里却还拿着一份誊清的副稿。他把告示最后一个角钉牢,退后两步,冲旁边的小吏道:「敲锣,叫各队什长带人来听。伤兵棚那边不要挤,让林九过去念。」
铜锣一响,前埠里很快动了起来。
南栅换下来的火铳手丶井边短巡的哨兵丶搬木桩的水手丶修炮位的匠人,全都围到了粮仓外。有人识字,先仰着脖子看;更多人不识字,只能挤在后头问:「写的啥?是不是白石坡的事?」
曹七扶着肩膀站在最前头,忍着疼没让人搀。他昨夜已经听过大概,此时却故意板着脸,冲自己那队人骂:「都把耳朵掏乾净,谁听漏了,回头少拿银子别怪老子没提醒。」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安静不少。
何文盛清了清嗓子,没有用那些拗口公文腔,直接念道:「大统领有令:新金山前埠自今日起,立军功分红法。凡远征军所得银矿丶银条丶敌财,先入公帐,后按军功分配。私藏者,军功清零,按军法重惩。」
前头几个兵先是互相看了一眼,听到「分配」两个字后,眼睛顿时亮了。
何文盛继续念:「军功分五类。第一,阵前杀敌丶夺旗丶缴枪丶擒舌头;第二,守栅丶守井丶守炮位丶水源短巡无误;第三,修栅丶挖壕丶打桩丶运木丶造车;第四,救药丶护粮丶护伤兵丶传信不失;第五,提供确实情报,查实后记功。」
一个满手泥的水手忍不住喊:「何书办,挖壕真算?」
何文盛抬眼看他:「告示上写着,挖壕一丈,按土硬丶深浅丶是否合格记点。偷懒挖浅,被施将军查出来,不但不记,还扣点。」
施琅站在旁边,手里拄着军棍,冷冷补了一句:「我会查。」
那水手缩了缩脖子,后头却有人低声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几名原本对挖壕没什么精神的兵,已经开始用眼神量南栅外那片土。
何文盛接着念:「杀敌不以割耳乱报,缴获不许私藏。敌首丶红草绳丶火枪丶巡哨牌,皆须验明入册。土着小部落换赏另入交易册,不得冒领军功。」
赵海站在人群边缘,听到这里点了点头。他昨夜睡了不到两个时辰,脸色仍疲惫,但伤口已经重新洗过,精神比回埠时稳了许多。
梁大也在旁边,肩上吊着布带,听到「救药记功」时,低声问:「赵头,咱们那趟算多少?」
赵海看了他一眼:「该多少,何文盛会算。别盯着银子,先把肩养住。你若伤口烂了,分到银子也得躺着看。」
梁大咧了咧嘴,却没反驳。他目光越过人群,看向伤兵棚方向,那里林九正拿着副稿,一句一句念给躺着的人听。
棚里最先出声的是梁二。
他烧退了一些,嗓子还哑,听到「救药护伤兵记功」后,挣扎着问:「林九……喂药算不算?」
林九背上棍伤没好,坐得不太稳,听见这话啐了一口:「你先活过今晚再替我算。告示说了,伤兵棚帮工无误,也记小功。老医官签字才算。」
旁边一个胳膊缠满布的伤兵咧嘴笑:「那你林九这回能堂堂正正挣银子了。」
林九脸色僵了一瞬,随即低声道:「上回手贱,这回拿命补。」
老医官从锅边转过头,没好气道:「少说大话,先把药碗洗乾净。洗不净,我不给你签。」
伤兵棚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笑声不大,却比昨日的呻吟有力得多。
粮仓外,何文盛已经念到最后几条。
「军功点可累积,待白石坡银务入帐丶朝廷补给抵达或前埠公帐宽裕后,按点兑换白银丶盐布丶家书名额。战死者军功不没,登记姓名籍贯,分红送回家眷。」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忽然彻底静了。
几个福建水手互相看了看,眼神一下不一样。远渡美洲,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死了之后连名字都留不下。现在告示写明战死军功不没,哪怕银子未必立刻到手,也等于把他们这条命记进了帐里。
曹七吸了吸鼻子,粗声骂道:「愣着干什么?大统领把路给你们铺出来了,活着挣银子,死了也不让家里白哭。谁他娘的守栅时往后缩,谁就是断全队财路!」
南栅那队兵立刻吼了一声:「不退!」
施琅没拦这股劲,只在吼声落下后厉声道:「有劲就用在正处。水源线不许追深,南栅不许擅出,火药库不许靠火。谁被银子冲昏头,我帮他醒。」
郑森这时从指挥棚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