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门炮车身还没稳住,炮口虽然转向浅壕,却被泥地垫得一高一低。点火兵迟疑了一下,被旁边火枪手推了一把,火绳才碰到炮门。
第二声炮响比第一声散。
炮弹砸在浅壕前沿,掀翻一排土袋,泥块和碎草扑进壕里,两个伏得不够低的士兵被震得滚倒,耳边嗡嗡作响,却没有出现大片伤亡。壕里的老兵立刻爬起来,把被掀开的土袋拖回去,口中骂得又低又狠。
「打偏了。」施琅冷声道,「炮手手乱。」
郑森没有露出喜色,只看向码头炮位。
老冯已经把手伸向炮药袋,旁边炮手也在等旗号。郑森却抬手压住传令兵。
「不打。」
传令兵一怔。
郑森道:「炮药省着。西班牙炮手比昨日少,车也伤了,让他自己耗。」
命令传到码头炮位,老冯啧了一声,把火绳从炮门旁移开。
「听帅令,省。」他对年轻炮手道,「别看见铁疙瘩就想轰,炮药袋子不会自己长。」
年轻炮手咽了口唾沫,重新缩回炮手坑。
南栅外,阿隆索盯着裂口。
旧梁断了,土袋飞了,缺口却没有被打开成可冲的门。明军补板队像被砸散又重新粘上的蚂蚁,很快把盾板和第二块旧梁顶上,虽然歪斜难看,却仍挡住了里面的火铳口和人影。
阿隆索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副官从第二门炮那边跑回来,肩上沾着泥:「第二门炮车还不稳,炮手怕了。再往前推,可能陷回去。」
阿隆索没有立刻骂他。
他看向教民辅兵。那些人抱着草袋站在后方,听见两炮都没有打开入口,脚步明显往后缩。有两个人假装去扶伤员,拖着伤者一点点离开壕前,旁边的火枪手忙着重新装填,竟一时没顾上。
「把他们赶回来。」阿隆索道。
副官迟疑:「唐,后方又来传令。」
这一次来的传令人没有骑到近前便被炮烟呛得咳嗽,下马时险些跪倒。他被两个士兵架到阿隆索面前,脸上带着北侧黑烟熏出的灰。
「唐,庄园火还没灭。乱石坡那边仍有红布和火绳痕迹,回援火枪手不敢往深处追。真仓留守说,不能再抽人。」
阿隆索的脸色终于变了。
副官趁机压低声音:「唐,炮手摺了,教民也拖不动草袋。若继续强压,炮车可能丢在这里。收拢一下,下午还能再打。」
阿隆索看着南栅裂口。那块被打得破烂的木栅仍在冒烟,里面却没有人乱喊,也没有人冲出来抢功。明军只补,只等,只在他的人露头时开火。
这比一群只会挥刀的海盗更难缠。
「第一门炮后撤十步。」阿隆索终于开口,「第二门掩护,火枪手留在两侧。不要让明军以为我们退了。」
副官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身传令。
命令传下去时,教民辅兵的肩膀明显松了。几个拉炮绳的人慢吞吞上前,有人低头去解缠在车轮上的绳结,动作故意磨蹭。西班牙老兵怒骂着踹了两脚,才把他们赶到炮车前。
南栅内,郑森看见第一门炮旁的人开始换位,眼神一沉。
「他要撤炮,不撤兵。」
施琅立刻道:「火铳盯拖绳的人?」
「盯绳,盯车轮,盯军官旗号。」郑森道,「别打空地。老冯准备,等他们拉成一线。」
曹七听见敌炮要撤,忍不住往缺口外啐了一口血沫。
「这就想拖回去?」
施琅看了他肩头一眼:「你先想想自己怎么拖回伤兵棚。」
曹七瞪眼:「我还没死。」
郑森没有回头,只道:「曹七,守缺口。敌人撤炮时火枪会压一轮,谁露头,谁替西夷省铅子。」
曹七的火气被这一句压住。他抓起一块湿布按在自己肩头,疼得脸抽了一下,却转身吼道:「都伏低!西夷要临走踹门,谁探头谁蠢!」
南栅外,阿隆索抬手压下火枪手队列。
他没有看那些想逃的教民,只盯着第一门炮的车轮。炮不能丢,炮手可以补,炮一丢,港镇里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明军木栅前吃了亏。
「拉。」
西班牙老兵和教民辅兵一起拽住牵引绳,炮车艰难地从泥里往后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