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琅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自己去说。」
「我去。」曹七扭头就走,走到半路又回头,「何大人,别给老子记成苛待士卒。」
何文盛淡淡道:「记曹七主动减左壕用水。」
曹七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他出去后没多久,左壕那边便传来他的吼声。
「都听着!水不许乱喝,不是不给,是留着打仗救命!谁敢背着老子偷灌,别怪我把他水囊挂栅墙上晒!」
士兵们一阵低声抱怨,但曹七把自己的水囊先交了上去,抱怨声很快小了。
井边,郑森看向施琅。
「上游细流今晚加哨。」
施琅点头:「我亲自去看。」
「带赵海的人。」郑森道,「不是只防西夷,也防土着。亲近我们的部落未必害我们,但别的部落若被西班牙人买通,一把脏肉扔进上游,就够前埠喝一壶。」
何文盛把「水源防投污」写入册中。
「水桶也要编号。」他说,「每桶取自哪里丶何时沉淀丶给谁用,都要写。否则一乱起来,乾净水和浑水混了,伤兵棚先出事。」
施琅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反对。
「你写规矩,我派人执行。」
医官接道:「煮水也要定地方。若各队自己生火,烟太多,港镇远望能看出异常。」
郑森道:「集中煮。粮仓后设两口锅,白日少烧,夜里用矮灶。煮好的水先封桶,桶口盖布。」
何文盛一项项记下,笔速很快。
这时,一名年轻水手从井边走过,听见「封桶」「省水」几个字,脸色变了变。施琅眼尖,立刻喝道:「站住。」
水手僵在原地。
「你听见什么?」
水手喉咙发乾:「小的……小的什么也没听见。」
施琅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没听见就不会抖。」
郑森看了水手一眼,问:「哪个队的?」
「码头炮位,二队装填手。」
「今晚起,你调去挖第二口井。」郑森语气平静,「你听见的,不准往外说。若有人问,就说大公子要扩营,北侧要立新栅。你若说漏一个字,施琅打你;你若挖出水,何文盛给你记功。」
水手怔了一下,慌忙点头。
「是!小的一定挖!」
施琅松开他,冷哼道:「滚去找曹七领锹。」
水手飞快跑了。
何文盛看着他的背影,道:「堵嘴不如给事做。」
郑森道:「所以明早挖井要让各队都出人。让他们觉得这是加固前埠的一部分,不是救命。」
施琅接过话:「同时南栅照旧修,不能让港镇看出我们把力气全投到井上。」
郑森点头:「曹七左壕不停,南栅不停,北侧挖井分批来。人累一点,也比人心慌好。」
何文盛合上水册,却没有收起。
「还有一事。缴获的三匹马耗水不少。若后续真缺,是否舍弃伤马?」
阿卡听不懂这句,但似乎察觉气氛不对,抱着马颈看向众人。
曹七不在,没人插科打诨,井边安静了一瞬。
郑森看向医官和马夫。
「伤马三日内能不能恢复到能走?」
马夫犹豫道:「若水和草不断,有阿卡的药,七八成能活。能不能跑,要看腿。」
医官补了一句:「伤口没有腐,暂时还能救。」
郑森当即定下:「救。马是前埠的腿。以后传信丶巡哨丶拖轻炮都用得上。水给,但减量,不许浪费。」
阿卡听翻译说完,明显松了一口气。他从兽皮袋里摸出一点草药,递给医官,又指向北侧低地,比划出挖土的动作。
翻译兵道:「他说明早他带路找湿土。」
郑森点头:「告诉他,若找出水,盐给他两倍,再给铁钉。」
阿卡眼睛亮了,立刻拍了拍胸口。
夜色降下来时,前埠表面仍旧忙得有条不紊。南栅继续钉板,左壕继续翻土,码头炮位照旧有人巡查。只有粮仓后方多了两口矮灶,几只水桶被何文盛亲手写上编号,桶口盖上粗布。
施琅带人往上游细流去,赵海跟在旁边,手里拿着短弩。
曹七从左壕回来,看到郑森站在井边,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底下人问为什么突然收水囊。」
「你怎么答的?」
「我说西夷火炮要来,水囊乱放被炮子打破,渴死活该。」曹七咧嘴,「他们信了。」
何文盛在旁边抬头。
「这话粗,但能用。」
曹七得意道:「何大人,记不记?」
何文盛笔尖落下。
「曹七散布防炮收水说辞,暂记无过。」
曹七脸色一垮:「怎么还是无过?」
郑森看着井底浑浊的水线,打断两人。
「明日一早,挖第二口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