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把那张残缺的药方放回实验台上。
他的手指沿着台面边缘摸了一圈。
碎玻璃下面,藏着一道很浅的凹槽式抽屉。
隐藏式的,没有拉环,只能用指甲往上抠。
陈宇抠了两下。
咔。
抽屉弹开一条缝。
里面不深。
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封面是深棕色人造革,已经磨得发白,几处边角翘了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硬纸板。
它像是被人长期揣在贴身口袋里。
汗渍丶体温丶反覆摩擦,把整本笔记本浸成了一种发暗的颜色。
外面还缠着一根白色橡皮筋。
橡皮筋早就松了,软塌塌挂在封面上。
陈宇拿起来。
刚碰到,橡皮筋就断了。
他翻开封面。
扉页上只有三个字。
「梁显明。」
苏婉走了过来。
陈宇把日记递给她。
苏婉翻开第一页。
里面的字,和扉页完全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歪歪扭扭。
有些字压到了上一行,有些字只写了一半,笔画就断了。
墨水也乱。
前几页是蓝黑色,中间换成原子笔的油蓝,最后几页乾脆成了铅笔。
像写这些东西的人,已经顾不上挑笔。
手边有什么,就拿什么写。
第一页。
日期:2021年12月3日。
苏婉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停了一下。
然后,她念了出来。
「我以为我在做一项伟大的抗衰老研究。」
「但我错了。」
「我是个帮凶。」
声音不大。
可在这间安静到只剩机箱风扇声的控制室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婉继续往下读。
「陆天荣给了我三千万的科研启动资金。」
「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投资未来。」
「签合同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是这个时代最幸运的医学研究者。」
「可当第一个供体被送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意思。」
「不是实验。」
「是屠宰。」
林涛靠在控制台旁边,双臂抱着,没有说话。
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苏婉翻了一页。
2022年1月17日。
「我第一次向他提出终止计划。」
「他笑了。」
「他说,梁医生,你母亲在雪梨住得还习惯吗?你弟弟的女儿,今年是不是该上小学了?」
「我当时没听懂。」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我母亲正从超市门口经过。」
「拍摄角度在对面楼顶。」
「视频只有十一秒。」
「附带的文字只有一行——」
「『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家人。』」
苏婉念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王大彪坐在地上,半乾的泥水糊了满脸。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这老东西……连威胁都玩成闭环了。」
苏婉继续往后翻。
2022年3月。
「他把福利院的旧档全部拿到了我面前。」
「青阳福利院那些年帮忙做体检的义工名单,家庭联系方式,工作单位,全在他手里。」
「他说,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但你要是走了,你认识的每个人,都会比你先消失。」
「我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说——」
「永生。」
陈宇的视线停在那两个字上。
永生。
不是长寿。
不是多活十年。
是永生。
苏婉翻到下一段。
字迹明显更乱了。
有些字被划掉重写,有些句子写到一半就断了。
空了大半页,又在最底下重新开始。
2022年6月。
「今天送进来的供体,是个男孩。」
「十九岁。」
「他进手术室之前,还跟我说谢谢。」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有偿体检。」
「我笑着说,不客气。」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那孩子脸色灰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护工把他推走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样。」
「我不敢问。」
孙雪站在最后面,视线钉在那本日记上。
她的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苏婉继续翻。
2022年10月。
「陆天荣最近的身体出了问题。」
「不是缓慢退化。」
「是突发的。」
「上周三的例行检查中,他的血清补体C3在两天内飙升了四倍。」
「IgM抗体滴度直接破表。」
「超急性排斥反应。」
「我跟他说过很多次。」
「不同供体的HLA抗原不可能完全匹配。」
「频率越高,免疫记忆越强。」
「他的身体已经把所有外来血液,都标记成了入侵者。」
「他不听。」
「他只说了一句话。」
「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