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也在看,他放下望远镜,神色比主化贞凝重十倍。一百轻骑,一百重骑,六百步兵——这是八百人,但披甲率达到了一半,是女真人的精锐,不好打。
张盘舔了舔嘴唇,眼睛里全是兴奋,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刀柄。陈良策脸色凝重,800
精锐,这仗不好打。王辅在默默地数着敌人的人数,心里在盘算双方的兵力对比。尤景和则不停地回头,看沈飞停在大军右翼,神情放松了三分,真要战败了,好歹有个垫底,他们熟悉辽东的地形,活下来的机率比沈飞他们高。
沈飞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镜筒里是女真人的阵型。他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低声说了一句:「爹,娘,小妹—我回来为你们报仇了。」
女真人的阵地上。
士兵们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整—有的摘下头盔喝水,有的用皮条重新绑紧箭壶,有的蹲在地上检查刀口,用磨石蹭两下,又用拇指试了试锋刃。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阵前一座矮坡上,女真甲喇额真英俄尔岱勒住战马,身后跟着十余骑亲兵。他举起单筒望远镜,缓缓扫过对面明军的阵型。
两支部队。一支约五千余人,旗帜杂乱,阵列松散,是毛文龙部。另一支只有千余人,却阵列严整,旗帜鲜明,铠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对这样的阵型并不感到奇怪。
大明的军队一般都是一个卫所一支,哪怕数量众多,也难以形成合力,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是常态,望风而逃才是主流。
眼前的这支军队,即便是比自己多近十倍,英俄尔岱也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这支千户队就是信王的卫队吧?」英俄尔岱放下望远镜,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果然装备精良。毛文龙那帮人比起来,简直就是叫花子。」
因为有望远镜,他把沈飞部看得清清楚,上千余人,居然人人披甲,而且那些铠甲各个光鲜,连补丁都没有,他能看到这支卫队士兵内部的铁甲,显然他们也和女真铁骑一样,喜欢穿多层铠甲。
复州守备王炳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据旅顺的暗探回报,这支卫队是信王从辽东军户中招募组建的,花了十几万两银子,人人披甲,火器众多。不可小看。」
英俄尔岱嗤笑一声:「装备那么多火枪,自寻死路。辽东的火器,十杆有五杆炸膛,士兵放完一轮就手足无措,只能等着挨砍。」
他收起望远镜,语气笃定,「先攻破这支卫队,趁势杀入毛文龙部。明军一溃,剩下的就是追杀。」
他策马返回阵中,召集手下的牛录额真道:「轻骑先行,以弓箭骚扰,引诱他们发射火器。待他们弹药耗尽,本将亲率重骑破阵。步兵随后掩杀,扩大战果。」
辽东的火器众多,但因为制度腐化,加上这个时代的火枪缺陷很大,不是炸膛,就是士兵乱开枪,而后又慌张的装填火药,最后被女真人砍死。大部分没发挥什么正面的作用,所以他并不重视沈飞部的战斗力。
他转头看向王炳:「你带两百人监视毛文龙部。若他们敢来援,你只需阻截片刻,待我军击溃信王卫队,毛文龙自会溃逃。」
几个牛录额真哈哈大笑:「甲喇太谨慎了!明军什么时候支援过友军?」
英俄尔岱道:「小心无大错。这个毛文龙,还是有些本事的。」
「呜呜呜—
」
低沉的牛角号响起,女真阵中旗帜挥动,六百余士兵开始缓慢向明军右翼压过去。王炳带着两百人列阵于侧,死死盯着毛文龙的动向。
明军左翼,毛文龙部。
王化贞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道:「我军可以和信王卫队配合,两面夹击。」
毛文龙继续看着战场的情,严肃道:「恩相,夹击的前提是对面能抗住女真骑兵。」
他转头下令:「传令张盘,率部前出,做好接应准备。若沈飞部不支,立刻救援。」
张盘接到命令,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拔出腰刀,带着自己的家丁向前推进了半里,停在沈飞部左后方,刀出鞘,弓上弦,严阵以待。
沈飞部,阵前。
火炮百户把四门速射炮(弗朗机)丶四门大虎尊(飞雷炮)推到战场的最前沿。
每一个小队,两名刀盾兵,把长盾架在队伍的最前面,两名长枪手,把自己一丈八的长枪,架在盾牌前面,一名棒手,拿着带尖刺的木棒,随时准备敲打着战马。
余下的5名火枪手,支着一根短棍插在地面,火枪竖起,咬开纸包的火药,填装进火枪当中,而后拿出铅弹,用刚刚那个包火药的纸片包着铅弹,用力的通进火枪当中。
而后把火枪架在那个叉子上,打开扳机,火绳枪手,用火摺子点燃自己的火绳。再用牛角器把火药倒入火药锅内。
百户宋里用通条死命地捅着燧发枪的枪管,额头上青筋暴起。他边捅边骂:「吃饱了撑的!里面刻什么线!除了准头好一点,有什么用?装弹慢三分之一!人家打三枪,咱们只能打两枪!」
旁边一个士兵小声说:「百户,这是王爷的命令————」
宋里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王爷也不能不顾实际!这燧发枪,三枪里有一枪能响就不错了,稍有不慎就是放空枪!」
传令兵跑过来,单膝跪地:「李百户!千户有令一你部以杀伤敌人为主,不必追求射速!」
宋里一抱拳:「遵命!」
沈飞骑在马上,位于阵后,身旁是骑兵百户和教谕陈继业。
他举着望远镜,镜筒里女真人的阵型正在缓缓压过来一轻骑在前,重骑居中,步兵随后,这个阵型他非常熟悉,大明的军队屡屡就是败在这个战术上,但此次他有信心战而胜之。
一里。三百步。两百步。
陈继业凑过来,低声道:「千户,要不要通知毛总兵配合?」
沈飞没有放下望远镜,淡淡道:「在辽东这片土地上,从来不存在什么配合。我军只要击溃了对面的敌人,毛总兵自然会乘胜追击。」
陈继业不再说话,握紧了刀柄。
「杀」
女真轻骑从阵中冲出,百余人策马狂奔,马蹄踏在冻硬的旷野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冲到距离明军阵前百步时,骑兵们松开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沈飞部的阵线。
「咻咻咻一」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名火枪手被射中,闷哼一声倒地,立刻有人补上。
沈飞盯着女真骑兵的身影,没有下令。
「开火!」
红旗猛地挥下。
「轰轰轰
」
四门速射炮率先怒吼,铅子如暴雨般泼向女真轻骑。紧接着四门虎尊炮发出低沉的咆哮,两斤重的铁弹丸飞向空中,在半途解体,无数碎铅片从天而降,像一把巨大的铁扫帚扫过女真骑兵的队列。
「砰砰砰一「6
三分之一的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硝烟瞬间笼罩了阵前,呛得人睁不开眼。
女真轻骑人仰马翻,七八个骑兵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队形顿时混乱。
英俄尔岱在后方看到这一幕,不但不慌,反而拔出了腰刀,高高举起:「火枪已放!
他们来不及装填!重骑——冲!」
「杀一」
上百铁甲重骑从阵中杀出,战马披着棉甲,骑士浑身铁甲,连面部都被铁面具遮挡,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排成密集的楔形阵,马蹄沉重地砸在地上,大地都在颤抖。六百女真步兵紧随其后,端着长枪,喊着号子,加速冲锋。
沈飞盯着那堵移动的铁墙,一动不动。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他猛地挥动令旗。
「放!」
炮兵百户朱松早已准备好了子炮,令旗挥下的瞬间,四门速射炮同时换上了新子炮,点燃火门——
「轰轰轰轰!」
二十秒内,每门速射炮连发三轮,无数铅弹带着尖啸扑向女真重骑。与此同时,四门虎尊炮再次怒吼,铁弹丸在空中炸开,碎铅片从天而降,扎进战马的身体,扎进骑士的甲缝。
「砰砰砰砰」
八百余支火枪几乎同时开火,硝烟浓得化不开,枪口的火光在烟雾中闪烁,像夏夜的萤火。
女真重骑的正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拍碎。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骑士连人带马倒下,铁甲在近距离铅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后面的战马被绊倒,骑士被甩出去,惨叫声丶
马嘶声丶铅弹击中铁甲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英俄尔岱瞪大了眼睛。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火器射速如此之快,威力如此之大,而且没有一门炸膛。
「砰砰砰」
第二轮枪声再次响起。那些刚刚勒住战马丶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女真重骑,又被打倒了一片。
剩下的骑兵终于撑不住了,拨转马头,朝两侧溃散。后面的步兵正面撞上了溃退的骑兵,阵型大乱。
英俄尔岱脸色铁青,正要下令重整,明军阵中又传来炮响。
「轰轰轰一」」
他本人被一堆铅子击中,倒地不起,整个人像一个漏水的水壶,止不住的流血。
速射炮和虎尊炮再次开火,铁弹和铅子落在女真步兵队列中,炸开一个个血洞。排得越密集,死得越惨。士兵们终于崩溃了,丢下旗帜,转身就跑。
沈飞拔出腰刀,向前一指:「全军追击!」
一千三百名士兵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越过火炮阵地,如潮水般涌向溃逃的女真人。
骑兵百户一马当先,挥舞马刀砍向那些掉队的女真步兵。
毛文龙部。
王化贞举着望远镜,手都在发抖,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女真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打了?」
毛文龙放下望远镜,语气复杂:「不是女真人好打,是沈飞他们的火器多丶质量好。
末将从头到尾,没看见一支火枪炸膛——这简直就是奇迹。」
张盘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女真人溃退,哈哈大笑,翻身上马,举起大刀:「儿郎们,跟我杀!」
五十名家丁紧随其后,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上千步兵跟着他,嗷嗷叫着扑向溃敌。
毛文龙猛地反应过来,抽出腰刀,厉声下令:「全军追击!不可放走一个女真人!」
五千多明军倾巢而出,喊杀声震天。
从复州城外到复州城下,十几里路,女真人的尸体铺了一路。明军像赶羊一样追杀,一直追到复州城下。城门还没来得及关,溃兵涌进城门,明军跟着杀进去。
复州城内的女真守军本就不多,八百精锐已在城外被击溃,城里的老弱妇孺根本无力抵抗。沈飞部冲进城中,城中的汉人也趁势起义,见人就杀,把他们对女真人的仇恨全部发泄在这些身上。
女真人每下一城,必屠汉人,辽东的汉人,也学会了以牙还牙。
满城的女真人,除了少数妇女,几乎被杀了个乾净。
复州城门楼上,王化贞亲手将那面大明的旗帜插上城头。旗帜在寒风中猎猎展开,发出啪啪的声响。他站在城头,俯瞰着这座刚刚收复的城池,意气风发,声音在空旷的城楼上回荡:「王师收复复州!」
城下,士兵们振臂高呼,声震四野。沈飞骑在马上,浑身是血,仰头看着那面飘扬的旗帜,久久没有动。
复州这片土地,再次回到大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