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烈性女初闻家史,潜龙儿暗生惕心(2 / 2)

让大唐飞 辽东骑影 10474 字 7天前

出得院外,邱致远已在等待,从戴义部曲手中将西门舜英接过手。曾经也算无话不谈的一大一小,此时也已相顾无言,只是在春风中四目相对,静默看着彼此。

许久,邱致远对她叹了口气,「走吧」。

西门舜英没问要去哪儿,也没有问要做什么,只是默默跟随。

对于邱致远,她到底是心中有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曾经的白宅,负责看守的防阖毫无异样。随后,他们从侧门进入国公府,辗转一路,抵达二进宅邸,孙维夏早已听到消息过来等候。

「孙娘子,有劳了。」邱致远躬身行礼,姿态谦恭。

「都是当年江淮旧人,何必如此客套。邱生且去忙吧,我来安排。先将舜英好生拾掇出来,可惜这美人坯子————」孙维夏笑着摆手,款款走来揽过西门舜英的肩膀。

被旁人如此亲昵触碰,让西门舜英的背脊不由得霎时绷紧,四肢骤然蓄力。

可侧头看到仍旧躬身行礼的邱致远,她一时又软了心肠,到底认了摆布。

硕大的浴桶,温热的汤水,氤氲的蒸汽。

两名年岁稍大的侍女替她搓洗着身体,好半响,她被两人用一块温润的物件涂遍身体,洗出一片泡沫。西门舜英将半个脑袋缩在水中,浑身红透,似是煮熟的虾米。

等到被精细布帛包裹着,从头到脚擦乾,又换上一身女装对着铜镜梳理。

腮上绯红,鬓边温婉。

待孙维夏入门时,不由得双眼一亮,啧啧感叹:「果然,我便说不会看错。」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双丫髻红带可爱,褪去戾气的少女眉眼如画,娇俏得令人心折。

铜镜中,一身鹅黄襦裙丶双丫髻俏丽的少女身影模糊,水汽仿佛氤氲了眼眶。

西门舜英猛地低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逼退。这不是她该有的情绪。华丽衣裙丶安逸生活,都是糖衣诱惑,是那个「叛徒」软化她的手段。

她岂能这么容易妥协?这么容易上当?

邱叔是一片好心,不想她堕入贱籍,因为一入贱籍终身贱籍,哪怕日后放良也会有无数后患。对于官宦亲眷来说更是如此————她不傻,猜得出邱叔在打什么主意。

他不遗余力将自己送到李昊身边,让李昊见自己一面,给自己保留良籍。

所谋为何?

不问可知。

邱叔确是一片好心,然而————

这不可能!

但硬抗无益。李昊既给了这所谓的「机会」,不如顺势而为。

「孙娘子,我要换回男装。」再抬头,西门舜英脸色回复平静,她挂着淡然的表情,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李国公不是让我去听课吗?穿身男装,才好落座。」

日光偏转,天色暖黄。

吴国公府里,刘树义正四下奔走,催促着一众中奴快些动作,赶去正厅上课。不多时,吴国公府的二进正厅便坐得满满当当,一众中奴效师礼起身,拜见李昊。

「今日开课之前,先说件事。」李昊站在新制的黑板前,冲旁边招招手。一个俊俏人影施施然走来。刘树义有些愕然,他看到一个久违的熟悉面孔竟又重新出现。

唇红齿白,一身立正。

刘树义倒不是痴迷于对方外貌,只是有些不明所以。

这不是府外的人么?

早前几个月,曾与他和戴观一起在坊中玩耍。众人还曾说笑,说他长得太过柔弱,像个女孩儿。结果,当时说话的燕家孩子就被他揍哭,从此隐隐成了坊中一霸。

结果上元节后,他又忽而不见踪影,再也不曾在坊中出现。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怎就突然又出现在府中?

李昊语调平静的道:「这位算是我家故人之子,今后会寄居在咱府上,托庇于咱家,与你们一道上课。你们对他俱都恭敬些。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

来人似乎有些不太情愿,冷着脸道:「在下————西门庆,请大家多多指教。」

随后李昊亲自指定席位,就让西门庆坐在刘树义身边,坐在戴观身前。对方显然也认出了刘树义和戴观,冲他们咧咧嘴,让刘树义和戴观一时间都有些心惊肉跳。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郎君如此安排?

「这堂课,先不教新字,咱们讲讲物理,就是格物致知之理」。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什么叫做大气压」。」说着,李昊取出一盆清水,一只茶盏丶一块皮革。

片刻后,课堂上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人愕然看着整整一杯水,竟是被一块皮革托住,水竟是没有流淌出来。刘树义愕然之余,也不经意瞥见身旁,发现那个叫西门庆的家伙同样瞪大眼睛,嘴唇微张。

眼见不止自己这么大惊小怪,这昔日坊中一霸也如此震惊,他便心下安稳起来。

散课之后,刘树义与戴观嬉闹一阵,随后脚步轻快地奔回住处。

如今,他与兄长同住在国公府的西侧下房,但与其他家奴不同,他们两人有一间独立的屋子,并不需与旁人挤着通铺。回屋时,兄长刘树艺似正在灯下写算着什么。

见刘树义归来,也没抬头,只随口问道:「今日课堂,学了些什么?」

刘树义脱去鞋袜,跪坐在兄长身旁,兴冲冲说起了大气压,说起李昊的神奇实验,「郎君说似匠人用渴乌」引水,其中皆有此理,学得此术大可举一反三。」

事无巨细语罢,他见兄长听得专注,赶忙话锋一转道:「可是兄长,虽然郎君说得这些很有意思。可我还是想早点与你们一道,出去做事。不想只待在家中学习。」

刘树艺闻言却摇摇头,对他道:「莫要胡闹。」

见弟弟有些不以为然,刘树艺叹口气,思忖着搁笔道:「大仇得报,我心中块垒消解大半。这些日子跟随郎君,也愈发觉得其人不凡。于是也想静下心来随他做事。

「可越是如此,我越觉得所学不够。

「现在,盛玖管理宝芝林与燕家的生意;李望尘已统管郎君的贴身护卫;独孤斐已隐隐成了苍头管事;荣恒丶庞世勋则负责庄宅诸事,并襄助郎君进行调研」。

「刘崇明丶梁萧然等人,今日也多有委派。如今,邱致远丶徐寒山这些江淮旧部也将被郎君纳入麾下。再加上他身边那些能读会写的贴身婢女————」

说到这,刘树艺顿了顿,道:「虽然郎君对我还很信任,但是————

「他手下的可用之人,却已是越来越多了。」

刘树义隐隐听懂了什么,坐得端正不少。刘树艺看向他道:「郎君曾与我们说,将来你必会继国承家,皇帝必会为咱家大人平反昭雪。可是————我仍信不过。

「皇帝已然登基,却不在登基时平反也不在今岁岁首平反,想来便不会有这等事了。

既如此,你我今生多半就要在这国公府里过活,那么总要占有一席之地。」

说到这,刘树艺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对他道:「内宅中的事权,如今俱在孙娘子手中。这里,我等插不进手。可外宅大管事的职司,我却是有心想要争上一争。

「故而,这些时日,不仅你在学,我也在学。明算丶古史丶礼仪,坊中各家管事的习惯丶各家主人的喜好,还有城中重臣与郎君的关系,这些东西都需烂熟于心。

「若不懂这些,将来独孤斐丶荣恒丶庞世勋丶邱致远等人都可能取我而代之。」

霎时间,刘树义也有了些强烈的危机感。

原本,家中丁奴丶中奴还是两个泾渭分明的团体,兄长算是丁奴之首,自己算是中奴之首。兄长替郎君处理一应对外事务,迎来送往。自己则帮忙打理书房丶课堂。

可现在,兄长地位发发可危,自己这边也似不容乐观。联想到今日突然出现的「西门庆」,再联想郎君对他的器重,谁说他将来不会取自己而代之?

这时,刘树艺再度拍拍他的肩膀,「所以,别急着做事,现在暂时也轮不到你来做事。你要与郎君学,还要好好学。他之所以愿意对你们这些中奴花费时间教导,」想来,必是将来另有安排。乾卦初九,潜龙勿用。你当切切。」

刘树义一时凛然,看着兄长的眼睛,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