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低着头,没说话。
朱元璋见孙子没像以前那样附和自己,有点意外,问道:「你怎麽想?」
朱允炆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皇爷爷,孙儿在想:贼寇闹事,有叔叔们挡着。可要是叔叔们……谁来挡叔叔们?」
朱元璋面色一变,但是又有点欣慰:这孩子多少有点帝王心术了。
不信任所有人,哪怕自己的叔叔!
这才对。
朱元璋玩味地看着朱允炆:「那你打算怎麽办?」
朱允炆想了想,说:「孙儿以为,先以德服人,以礼相待。实在不行,就削他的封地。再不行,就更换藩王。要是还不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就只能出兵征讨了。」
朱元璋看着他,突然哈哈大笑:「是啊!没有什麽比你说的更好的办法了!允炆,你进步良多!」
「那个方敬,你怎麽看?」
朱允炆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皇爷爷会问这个。
「孙儿……孙儿觉得……皇爷爷恕罪,孙儿实在看不准他。」
他心里是看不上方敬的,但是现在他再傻也知道,皇爷爷很欣赏这个草包,只能如此回答。
「你看不准他,朕也看不准他。当初点他探花,朕没指望他有多大能耐。就是立个靶子,让北边的士子知道,朕心里有他们。但现在,朕发现,这个方敬……还真……」
朱元璋想了半天措辞,没想出来。
朱允炆抬起头。
朱元璋呵呵一笑:「这小子,精着呢!他在向咱证明自己的价值,嘿!我把天德家如花似玉的姑娘许配给他,他还不放心吗?」
朱允炆琢磨一下,开口道:「孙儿愚钝。」
朱元璋看着他,摇摇头:「孤臣全赖圣眷,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草包,怕朕用完了他,或者等朕不在了,你即位了,就一脚把他踢开呢!」
他忽然笑了。
「纯草包,就只能死。他不想死,所以他得让朕知道,他有用。而且不只是能用,是好用。」
他收起笑容,看着朱允炆,郑重说:「允炆,咱原本是打算,你即位以后,有啥事可以拿他来立威,罢黜一个先帝钦点的探花,足够了,没想到啊……哈哈哈哈!」
朱允炆见皇爷爷说出「先帝」之类的话,有点惶恐,刚准备开口,朱元璋摇摇手打断:
「允炆,这种人,一肚子花花肠子,非明主不能用。你未来是天子,必须有容人之量!」
朱元璋忽然想起来什麽,朝身后喊了一声:「起居郎!」
帘子后一个中年文官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笔和册子,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臣在。」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刚才那段,说方敬的,不要记。」
起居郎愣了一下。皇帝干涉起居注的记录,这种事不常见。但朱元璋看着他,起居郎后背一凉,连忙低头:
「臣……臣明白。」
他在起居注上忠实记下:
太祖语太孙曰:朕以御虏付诸王,可令边尘不动,贻汝以安。
太孙曰:虏不靖,诸王御之;诸王不靖,孰御之?
太祖默然,良久曰:汝意如何?
太孙曰:以德怀之,以礼制之,不可则削其地,又不可则变置其人,又其甚则举兵伐之。
太祖曰:是也,无以易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