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病根不在地,而在债。」
「百姓不是不想卖地,是不敢卖。」
「卖了地,银子到手,也留不住,先被债主夺了去。」
「地没了,债未必清,人却先没了活路。」
李彦点了点头,又问:「若叫你来办,你怎么办?」
钱丰深吸了一口气:「先把债分开。」
话音一落,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债不能混成一锅粥。」钱丰的声音清晰起来,「该认的认,不该认的不能认。」
一个新来的学生举起手:「什么叫该认,什么叫不该认?」
钱丰道:「本金真实丶数目分明丶利息尚在情理之中的,该认。」
「那些利滚利滚得不像话的,火耗丶笔费丶催脚钱丶保人钱,名目乱加的,不该认。」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有借二两写三两,借三两滚八两的,更不能全认。」
周文望老夫子闻言皱起了眉头:「可人家白纸黑字都在,百姓多半按了手印。」
「周夫子,百姓按了手印,也未必样样都算数。」
「《大明律》载有明文,利息不得滚入本金,也不得超过三分。」
「这些债主,想要只凭一张借契便叫人一辈子翻不了身,都是些趴在百姓身上喝血的蠹虫!」
话音一落,不少人都攥紧了拳头。
刘璟闻言点头:「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这些放贷的什么都不做,锦衣玉食。」
「百姓们每日起早贪黑,累的腰都直不起来,却连吃顿饱饭都难!」
周汝贤坐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心头却也是被触动了。
李彦没有多说,继续问钱丰:「那你们再说说,这债,是怎么滚到还不起的?」
这次却是韩舟开了口。
他这几日跟着钱丰入户,见过太多病患。
「病一场,药要钱;伤一次,养伤要钱。」
「人一倒,家里就没了进项,借来的银子,转眼就化在药罐里丶米缸里,生不出一分利来。」
宋晏接着道:「还因为他们借的不是能生钱的本钱,是救命钱。」
「学生家里开过铺子,知道商贾借钱是为周转丶为扩业,银子出去,还能回来。」
「可他们借银子,是为了看病丶过冬丶埋人丶修棚子————」
「这银子借出去,转眼就没了,生不出新的银子来。
钱丰点头:「正是如此!借的是死钱,还的却是活帐。」
「本钱不会自己长出来,利息却日日往上添。」
话音落下,众人都屏住了呼吸,堂内如死一般的寂静。
这些百姓,就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一步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李彦心里暗道,这便是大明百姓的斩杀线!
随即,他终于开口:「能生利的债,与不能生利的债,不是一回事。」
「商贾借钱做买卖,只要有赚头,债便能还。」
「百姓借钱救命,这债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生财的。
「若还按做买卖的法子去催,催到最后,只会催出死帐。」
众人闻言,都是下意识的点头。
周汝贤已经听得入神,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看似普通的债,说的如此清楚。
李彦随即拿起笔,在板上写下一行字。
「债务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