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字出口,石破天惊。
女人如遭雷击,身形摇晃,她用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只觉似要窒息,望向院中老者,凄然道:「舅舅,你好狠的心————」
老者面无表情,青袖收拢,冷声道:「且你二人的婚事,要快,要风光,要昭告天下,要叫世人皆知!」
「不行!」时以绾面带凄惶,眸底闪过水雾,是有几分哀求的底色,「红衣妹妹待我如亲姐妹,那般信任我,我怎能做出这样下贱无耻的事情?」
「由她做小不就行了?」老者皱皱眉,不悦道:「你要清楚,凡人之寿作几何哉?不过几十年后化作黄土,风吹即散,谁还记得?这个道理应该不需得我来说。」
「你与那少年又都是天资上佳的修行者,有我药仙谷与太一门庇护,日后必能成就凝珠,甚至第四境也不见得是难事————老夫觉得,你才是他之良配!」
药仙谷当代圣女与青霜剑仙之徒,无论怎么看,都比一介凡人更相配吧?
这传出去,当是一段上好佳话。
「你二人成婚,今后也当相互帮扶,携手共进————」
然而任凭老者怎么言说,时以绾只觉腿脚发软,往后跟跄了几步,重新藏回昏暗的角落。
垂在裙袖里的手无意识攥紧,手心一片冰凉潮湿。
难言的绝望漫上心头。
她喃喃低语,「不,舅舅,我不会同意的,绝对不会————」
「你若不同意,那就立刻跟我回谷,休再想什么舍命救他!」
冷硬的声音堵死最后一丝退路,与此前不同,老者的语气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舅舅————」
昏暗中,女子眼泪无声滑落,凄然哽咽。
老者见状,心中闪过不忍,但面上还是维持住冷漠,道:「而且你既然知道黄泉剑的来历,更应该知晓这柄剑曾经给东洲带来多大的劫难。」
「两个月前,黄泉剑失窃,而今这柄邪剑却出现在那少年手中,纵他是青霜剑仙的爱徒,恐也难逃罪责————他的功过尚且不论,起码长生剑宗一定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势不两立。」
「东洲四宗,白鹿书院暂未表态,那如今我药仙谷的态度便至关重要,你若想救他,与他成婚是最好的选择。」
一一说完,老者许也是有些累了,青袖一挥,闭上双目,缓缓道:「其中是非利害,我已言尽,剩下的全由你自己斟酌。」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谁也不知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那个高挑温婉的女子,究竟经历了一番怎样的挣扎。
她的声音勉强平静了,只是微微沙哑。
「能不能,将成婚的日子延后,至少,不要在红衣妹妹之前————」
「不可能。」老者面无表情,「我岂能看着你去做小?我愿让那凡俗女子为妾,已是退步,你莫不知足!」
这话倒是没错,以药仙谷和他青葫老人的地位名望,这已经是极大的退让。
昏暗之中,女子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容闪着深深的痛苦,她沙哑道:「舅舅,容我先与红衣妹妹见上一面,再行决断,可好?」
她想,若能拖过今日,或许还能找机会脱身。
尽管这希望极其渺茫。
老者却睁开双眼,轻挥袖袍,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出来吧。
时以绾一时听怔住,接着她猛然间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向房内。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屏风后,有少女慢慢走出,她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哪怕在没有点烛的屋内,也清晰可辨,如白纸一张。
但她还是努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朝女人轻声道:「时姐姐,刚才你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
「没有关系的,只要能救他,我都愿意。」
她大概是想要笑着说完,显得轻松些,可眼前视线终究是慢慢模糊了。
时以绾怔怔看着她,彻底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飞舟抵达苍溪的第二日。
修行界传来许多惊天大消息,天机阁的行游使将其整合,公布于众。
首先是东洲尸祸平息,真相大白,背后主使竟是一位魔族魔将,已被青霜剑仙剑斩苍溪城头。
魔族欲趁东洲无圣,灭尽六国,断绝人族根基,幸而有八位年轻人挺身而出,逆转乾坤,将百万尸潮拦阻在苍溪城外,功德无量,足以载入史册!
药仙谷当代圣女,中神州孟家第三子,剑宗叶玄,这些名字第一次走入世间修行者们的视野。
唯独有一个名字,本该大书特书,却因某些原因被刻意忽略,一笔带过。
这一日,太一门玄清真人远赴北海,屠尽夜魔一族三千余众,震惊天下。
这一日,白鹿书院鹿溪真君骑鹿下大泽,斩血蛟,清妖邪,血煞宗从此东洲除名。
这一日,青霜剑仙回山,闭生死关。
这一日,喜帖如片片雪花飞向四方。
药仙谷圣女将要大婚,于苍溪宴请天下,成婚的对象是一位少年英雄,两人一同参与苍溪一役,并肩作战,结下生死情谊。
于是三州来贺,四海同庆。
好不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