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
此刻他盯着高台上那册被帝王按在掌下的旧书,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地生长。
他要让儿子去格物院。
不是学打铁。是学一切能学的东西。
学那种连皇帝都说「这才是格物」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烫疤的双手,忽然笑了一下。
这双手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觉得,它们不是丢人的东西。
觉能双手合十,低眉诵了一句佛号。
世道变了。
大势所趋,人心向背。
他身后,那个十五岁的小沙弥慢慢松开了握成拳头的手指。
他还不知道格物是什么,但他知道住持说不能的时候没有说谎。
师父告诉他,出家人不打诳语。
住持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不能,这不正是遵守佛法吗?
能与不能,似乎并无什么要紧。
小沙弥把僧衣的袖子往上卷了一道,默念一句佛号。
正是修行时。
张守贞沉默良久。
他修了一辈子道,讲了一辈子阴阳造化,到头来被一盏莲灯问倒了。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道法自然。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承认不能没有什么的,承认不能,就不用再装作什么都能。
一念从心起,顿觉天地宽。
他将拂尘轻轻搁在地上,转身对身后道门弟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回山后,闭门三年。」
「诸弟子随贫道重修道藏,以格物之法,重修道藏。」
他停了一下,似乎是对自己说,又似是对弟子说:「我们欠祖师爷一个交代。也欠山下那些人一个交代。」
秋风灌满高台,旌旗猎猎,卷起满地落叶。
坐在百官末席的老翰林们已经沉默了很久。
他们是天下读书人的顶点,是旧学的守门人。
今天他们亲眼看着守了几百年的门,被一盏莲灯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人问他们同不同意。
陛下没有徵询他们意见,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新时代的船,没有旧时代残党的位置。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摘下自己的官帽,放在膝盖上。
他的学生低声道:「先生……」
老翰林摆摆手:「别说话,想,用心想。」
「想什么?」
「想格物致知这四个字,我们是不是真的念错了。」
大魏景和十七年秋,九月初九,格物学立。
相比格物学这个名字,后世无数人,更愿意叫它科学。
魏史官写这件事足足写了三遍。
第一遍,他写了格物院三个字,笔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少了点什么。
史官思虑良久,在第二遍时补上了帝曰二字,但还是少了点韵味。
史书平淡,无法让后人感受今世震撼,岂不遗憾。
史官枯坐半夜,忽地想起了陛下对天下读书人说的那番话。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是啊,史家修史,就应该秉笔直书。
史官决定放弃了所有的修辞,用最质朴的文笔,记下这件事。
寥寥数语,概括波澜。
「帝登高台,指莲灯以问因缘,佛道不能对,遂取工部格物录,示万民以实测之道,立格物以为天下式。」
「是日,万象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