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脑中修习的东西，在此刻轻轻破碎了。

李墨见二人无话，也不穷追猛打，转身铺开寰宇天文图纸，话锋一转：「再言大地悬空之疑。」

「道长说大地是混元清气包裹承托，大师说是风轮托举。」

「臣这里不做新论，只提一桩旧事，请二位赐教。」

李墨指尖轻点图上日月食的轨线记录：「历代司天监观测日食月食，皆有详尽记载。」

「每逢月食，大地之影投射于满月之上，那道吞食月光的黑影，其边缘无一例外……都是规整的弧线。」

话落，他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张守贞：「臣敢问道长，若大地果真是清浊二气缠绕包裹的厚土一块，清浊之气缥缈无形丶变幻不定，为何投射在月亮上的影子边缘，次次都是完美弧线，从不走样？」

「能让黑影边缘呈现如此规整弧形的，唯有另一种形状，那就是自身必须是个球体。」

「清气能这般精确地约束自己的形状吗？」

张守贞面色青白交加，嘴唇微微颤抖，拂尘尾端的白丝被他攥得不住晃动。

李墨不等他回应，又转向觉能，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臣再请教大师，佛经说风轮托举大地，风轮流转不息。」

「那这风轮为何能将大地的影子约束得如此整齐？月食之际，风轮的边缘去了哪里？」

觉能眼帘低垂，佛珠在指间一颗颗划过，越拨越快，却终是默然无语。

李墨并未乘胜追击，而是拿起那本厚重的观测记录簿，翻开密密麻麻的书页，上面工工整整记录着数年间的星象观测数据，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丶时辰丶星位刻度。

「最后说星辰运行之规。」他捧着书册，环顾殿中众人，「臣与工部同僚耗费三年光阴，夜夜观测荧惑星的行度。」

「我们发现了一桩极为古怪的事。」他翻开记录册中折角的一页，将书册高高举起，「荧惑并非始终向东循轨运行。」

「它有时候会停下来，在星空间滞留数十日；更有甚者，它还会向西逆行。」

他将书册呈上御案，转身面对满堂僧道：「道长方才说，日月星辰循天道定数运行，分毫不乱。」大

「师也说法界有天然定规，星辰循业力往复起落。二位都说天行有常。」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那么本官斗胆请教，是什么样的定数丶什么样的业力，会让一颗星走走停停丶前前后后，如同迷路之人？这『常』在哪里？『规』又在何处？」

死一般的寂静。

李墨将书册啪地合上，向张守贞和觉能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本官不要求二位用经义解释荧惑为何逆行。」

「本官只需要二位用阴阳消长之道，或用因果业力之法，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为未来一个月的荧惑行度作一次推算。」

「工部的官员倔强，不讲究一些大道理，只讲究过程和结果。」

「一个月后，司天监当众验证，两位大师若推算准确，本官甘愿伏地认错，从此闭口不谈格物之事。」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而笃定：「本官有三年观测记录为底，可以现在就公布全部数据。」

「二位，请。」

张守贞浑身发麻，指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自幼修道，推演过无数祸福谶纬，可那些都是模棱两可的卦象辞藻，从来不需要精确到某日某刻某度。

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觉能手中佛珠蓦地停住。

他缓缓抬起眼帘，望了望御座上面沉如水的帝王，又望了望数千双齐齐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终究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众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