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坐在旁边,脸上表情稳如老狗,该夹菜夹菜,该端酒端酒,一点波动都看不出来。可他心里头的小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敲成了一曲交响乐。
今天这顿饭吃得太值了。老爷子太给力了,几句话的功夫,把大舅哥那点藏着掖着的小九九全给抖落出来了。机器是老掉牙的淘汰货丶最多值五万丶大舅哥硬喊了十万——这些底牌要搁平时,自己得绕多少弯子才能套出来?现在倒好,不用自己开口,全摆桌面上了。房租补偿的事也让老爷子给逼了出来,往后跟大舅哥谈条件,手里多了张明牌,底气足了不说,还不用自己唱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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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跟大舅哥谈条件,那可就轻松多了。毕竟自己的底线是被老爷子捅出来的,可不是自己说的。
李越端起酒盅,往巴根面前递了递,脸上那副笑面虎的模样纹丝不动:「大哥,别光顾着说话,酒凉了。来,再整一杯。」
一顿酒喝得也算痛快,桌上的空盘子撤了大半,空酒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桌腿旁边,茅台那股子酱香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没散乾净。最后所有人都吃完下桌了,姜大娘和英子把碗筷端去了灶房,大山和建设回屋烧炕去了,连小林生都打着哈欠被姜大爷牵走了。屋里就剩巴根和李越两个人,桌上的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烛火晃晃悠悠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巴根端着最后一盅酒,也不喝,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转着圈,胳膊肘搭在李越肩膀上,嘴里的酒气热乎乎地喷在李越耳朵边上。他舌头有点大了,可眼神还是清亮的,说话也还稳当:「兄弟,今天这事吧……你也原谅着点。哥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是个厂长书记,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当家的。分厂那么些人,都在那儿等着呢。我也没法给你什么照顾。」
他顿了顿,把酒盅搁在桌上,转过头来看着李越:「上次邢叔来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不?」
李越点了点头,没吭声,就那么看着巴根,等他接着往下说。烛光在巴根脸上跳着,把他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忽深忽浅。
巴根沉默了一会儿,把搭在李越肩上的胳膊收了回去,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认真起来,语气也比刚才沉了几分:「兄弟,别怪我不照顾你。分厂那帮人——那些工人,那些家属——也都等着拿钱回家买米下锅呢。咱不能砸了人家的铁饭碗,再让人家一家人饿着肚子等米下锅。那帮人里有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有刚进厂没几年的家属工,一家老小全指着这点安置费过日子。你哥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不能光想着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