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灶膛馀温(2 / 2)

「你还记得吗?」林砚的声音有些哽咽,「小学三年级,你把午饭省给我吃,自己啃干馒头,结果下午在操场晕倒了。我背着你去医务室,你趴在我背上,说『林砚你真瘦,硌得我肚子疼』。」

苏晴的眼睫颤了颤,嘴角似乎动了动。

「还有高中,你为了给我凑买资料的钱,周末去发传单,被保安追得跑丢了一只鞋。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正坐在台阶上哭,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说『够买半本了』。」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镜片反射的光束更亮了些。苏晴手背上的小太阳印记红得发烫,脖颈处的黑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大学毕业那天,我找不到工作,在宿舍楼下哭。你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你兼职工资,说『先租个房子,慢慢来』。我后来才知道,你那天把自己的电脑都卖了。」

林砚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苏晴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麽。

「苏晴,」林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有了点温度,「你说过要等我写出像样的东西,要当我的第一个读者。你还说……说老了要住在一起,种棵槐树,就像老家那棵一样。」

「我没说……」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像被风吹散的羽毛。

林砚猛地抬头,看到苏晴睁开了眼睛,眼眶红红的,左边的酒窝浅浅地陷了下去。「我没说要住一起……」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点熟悉的别扭,「我说……要住对门,方便……抢你家的饭。」

「姐!」苏明哭得稀里哗啦。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火苗渐渐小了下去,留下一堆通红的炭火,散发着温暖的馀温。苏晴脖颈处的黑影彻底消失了,手背上的小太阳印记虽然淡了,却稳稳地留在那里,像枚洗旧了的邮票。

林砚把苏晴抱起来,她的身体还有点软,却不再冰冷。「饿不饿?」他笑着问,眼泪还在往下掉,「我妈蒸了红薯,就是你爱吃的那种红心的。」

苏晴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母亲站在灶台前,用那只缺口的白瓷碗盛了块红薯,递过来。「趁热吃吧。」她的笑容里终于有了暖意,手背上的烫伤疤在炭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林砚接过碗,热气模糊了视线。他低头,看到碗底有行用指甲刻的小字,歪歪扭扭的,是他小时候的笔迹:「妈妈和晴晴,都要好好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震动,然后彻底没了声息。林砚掏出来看,表盖内侧的刻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光滑的铜面,倒映着灶膛里渐渐熄灭的炭火。

院门外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的,和记忆里老家的声音一模一样。苏明跑去开门,嚷嚷着「我去买瓶酱油」,脚步声在巷子里敲出轻快的节奏。

苏晴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林砚,房租……还涨吗?」

林砚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碰易碎的珍宝。「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涨不涨,咱们都有地方去了。」

灶膛里的炭火还在发着热,把青砖地烤得暖暖的。白瓷碗里的红薯冒着甜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漫过整个院子,漫过槐树巷的风,漫过二十五年的光阴,落在每个人的心上,烫出一圈温柔的印记。

只是没人注意到,堂屋墙上挂着的旧日历,日期停留在10月17号,旁边用红笔圈着个小小的记号,像只没画完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