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晨光下的暗流(2 / 2)

根脉 庞业荣 7464 字 23小时前

满月听到「眉来眼去」四个字,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拿手拍了穿凤一下:「你这个人,说话也不嫌臊得慌!什麽眉来眼去的,多难听。」

穿凤也笑了,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起来,握住满月的手,那手握得紧,像怕她跑了:「满月,我是真心实意的。忆青那孩子什麽样,你心里有数。念昭那丫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懂事,乖巧,又有主意。我想着,若是两个孩子彼此有意,咱们不如就把这事儿定下来。你看如何?」

满月没有立刻答话。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里的鞋底,指腹在麻绳上慢慢滑过,心里翻涌着许多念头,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她想的是女儿这些年跟着自己和老爷,虽说没享过什麽大福,可也没受过什麽委屈,平平安安长到了十九岁。全忆青那孩子是好,可他干的这差事——侦察兵,整日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活动,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念昭若是跟了他,这颗心怕是要日夜悬着,没一天能安生,日日担惊受怕。

可转念又一想,这世道,哪里还有什麽安生日子可过?上冀屯那些遭了难的乡亲,哪个不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可鬼子来了,还不是家破人亡,连个囫囵尸首都未必留得下。眼下这个年头,与其图一时安稳,不如找个有胆有识丶能护住妻儿的人。全忆青这孩子,有这个本事,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不是那等窝囊废。

再者说,念昭那丫头的性子她最清楚,看着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骨子里却跟她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丫头既然对全忆青动了心,自己这个当娘的若是拦着,反倒让孩子心里委屈,结了疙瘩。

满月沉默了好一会儿,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终于抬起头来,看着穿凤殷切的目光,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那笑意里,有默许,有欢喜,也有一丝为人母的不舍与惆怅,像秋天的落叶,飘得慢悠悠的。

穿凤见了,大喜过望,一把攥住满月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了:「满月,你这是答应了?」

满月被她攥得手疼,嗔道,抽了抽手没抽动:「我可没说答应,只是……只是容你再看看。眼下这世道不太平,等过阵子局势稳当些,再让孩子们多处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穿凤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那「容你再看看」不过是当娘的最后一点矜持罢了。她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都听你的。不过满月,咱们可把话说在前头,念昭这丫头,我可是定下了,谁家来提亲我都不让!」

满月被她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馀光却瞥见门口探进来两颗脑袋——正是全忆青和隋念昭。

两个人不知道什麽时候溜了回来,一左一右扒在门框上,一个假装看天,看天边的晚霞,一个假装看地,看地上的蚂蚁,耳朵却都竖得高高的,像两只警觉的兔子。

满月和穿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回荡。

「进来吧,两个小东西,还藏着掖着的!」穿凤朝门口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笑意。

全忆青和念昭被这一嗓子喊得齐齐红了脸,磨磨蹭蹭地从门后挪了出来,像做贼被当场拿住。全忆青挠了挠后脑勺,平日里在战场上镇定自若的一个人,枪林弹雨里都不皱眉头,此刻却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嘴张了几次愣是没说出话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念昭更是不堪,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低着头绞着衣角,手指拧着布角拧成了麻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月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最后那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像风吹走了最后一片云。她拉过念昭的手,那手微微发烫,又看了全忆青一眼,轻声说道:「忆青,念昭这丫头从小被我和她爹惯坏了,脾气倔,往后……你多担待些。」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分明,像落在石板上的雨滴。

全忆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眶倏地红了,鼻头一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婶子,您放心,我全忆青这辈子,一定对念昭好,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满月忙去拉他:「起来起来,跪什麽跪,男儿膝下有黄金,说这话就见外了。」

穿凤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把儿子拽了起来,嘴里却嗔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往后看你做的。嘴上说得好听没用,得看行动。」

念昭始终没敢抬头,可那双一直绞着衣角的手,不知什麽时候,被全忆青悄悄握住了。他的手粗糙,有茧子,却暖烘烘的,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她没有挣开。

窗外的日头已经沉到了山尖上,馀晖将穿云寨每一棵树丶每一片瓦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空气都染了颜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吹散了,散在山谷里。

议事厅里,两个当娘的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商量着哪日得闲了,正经八百地摆上一桌酒,请几个要紧的人,把这事儿过了明路。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飘出一阵笑声。两个年轻人则不知什麽时候溜了出去,并肩站在寨子边上的老槐树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融在一起。

全忆青轻声说了句什麽,念昭偏过头去看他,眉眼弯弯的,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像花慢慢绽开。

那笑声很轻,却像是这乱世里,难得的一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