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青正欲退下,穿凤又道:「这儿还有念昭妹妹,也该打个招呼,这是待客的礼数。」
「哎呀,念昭妹妹躲在角落,我没瞧见,多有得罪。」忆青笑道,「来,哥哥带你去寨子里玩。」
两个孩子相视一笑,忆青拉着念昭就要往外走。满月连忙唤道:「慢着,念昭回来。你是闺女,怎能随意疯跑?这是家规。」——话一出口,满月忽地怔了怔,想起母亲当年也正是这样管教自己的。如今这般教导念昭,到底是对,还是错?
两个孩子顿时僵在原地。穿凤在一旁解围:「就两个孩童,不妨事的,让他们玩一会儿罢,别把念昭拘坏了。」守业也温声道:「去玩罢,待会儿爹去找你。」
于是忆青牵着念昭出了山洞。穿凤在后面高喊:「全忆青,慢些跑!看好妹妹,别让她摔着了!」
「知道啦!」
可没跑几步,念昭就接连摔了好几跤。忆青见她脸上都磕出了血痕,正要问疼不疼,念昭连忙竖起手指:「嘘——小声些,别让俺娘听见……」
忆青扶起她时,觉出她脚步异样,脱下绣花鞋一看,那双脚竟被绷带层层缠着。他刚要动手解开,却被念昭慌忙拦住:「不行……俺娘要说的。」
忆青不再作声,背起念昭朝那片草地走去。
那是山寨里孩子们平日嬉闹的地方。还未到,忆青就朝玩伴们高声介绍:「这是我妹妹,隋念昭!」
他将念昭小心放下,很快便与同伴们奔闹起来。念昭行动不便,只能远远望着他们奔跑追逐,小小的脸上却也绽开了笑容。
议事厅里,四个大人的闲谈渐渐转入沉重的时局。日影西斜时,守业一家便告辞回了隋府。
这世道早已失了王法,军阀割据如豺狼横行,土匪流窜似蝗灾过境。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般历史的洪流面前,任何算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城头的旗号今日姓张,明日姓李,百姓如同草芥,生死皆由他人执掌。土匪啸聚山林,劫掠村镇如拾草芥,早晨还在田里耕作的人,傍晚或许便成了乱岗上一具无名的枯骨。
隋府虽有高墙深院,却也难逃这乱世的倾轧。守业时常立在门前,望着远处尘土飞扬的大道,不知下一刻闯入的,会是索饷的兵痞,还是绑票的悍匪。他想起父亲在世时,隋家何等风光——商号通南北,田产连百里。可如今,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穿云寨里,柳穿凤正擦拭着那杆长枪,全忆青在一旁练拳。少年身形已见矫健,眼中却早早褪去了孩童的天真,换上一层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乱世之中,连孩子都不得不提前学会生存的本领。柳穿凤望着儿子,心中百味杂陈——她何尝不愿他永远是个无忧无虑的孩童?可这世道,容不下半分天真。
守业翻着帐册,手指几不可察地发颤。这些年来,隋家的产业早被各路势力蚕食殆尽,仅剩的几处田庄,也不知还能撑到几时。他抬眼望向窗外,秋风扫过枯叶,卷起满庭萧瑟。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史书:历代王朝末年,不皆是这般景象麽?豪强兼并,民不聊生,最终烽烟四起,一切推倒重来。
或许,隋家累世的富贵,本就该在这场大劫中烟消云散。
……可他终究不甘。祖辈几代人的心血,怎能就这样断送在自己手里?
然而在这浩浩荡荡的乱世洪流中,个人的挣扎,终究渺小如尘埃。
夜深人静时,守业独坐书房,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响。不知是土匪在劫掠邻村,还是军阀在趁机火并。他已懒得分辨。
这世道,早就没了是非对错,只剩下弱肉强食。
他缓缓合上眼,一滴浊泪无声滑落。
乱世如洪炉,众生皆在其中煎熬。有人化为飞灰,有人百炼成钢,而更多的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湮灭,连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