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台风吞舟·枭雄归尘(1 / 2)

第40章台风吞舟·枭雄归尘

本章简介

本章承接赤沥湾补给回援后的海疆格局,开篇先以广州官场人事洗牌定调:借郑一突围丶张保仔福船入湾的失职之由,革去失职的原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之职;同步敲定朝廷封赏,庄应龙加太子少保衔,李砚臣以钦差大臣身份赴粤监军,百龄升任广东巡抚,邱良功实授广东水师提督丶王得禄实授福建水师提督(暂归庄应龙节制),陆乘风由副将升参将,完成粤闽海疆的权力重构。

视线转至安南,郑一率精锐突围南下,助西山朝大破阮福映军后,为解赤沥湾危局,将半数精锐与战船交由张保仔,护送十万石粮械借福船潜回粤海,自己与早因理念不合离开朱渥丶凭朱濆旧交效力西山朝的夜岚合兵,夜岚潜入阮福映实际控制的下龙湾,盗取法式新式战舰。返程途中,巴士海峡超强台风骤至,郑一的中式船队近乎全军覆没,仅300馀人幸存,郑一本人坠海重伤,幸得夜岚的法式战舰相救。

郑一临终前将西山朝许诺的归仁港特许水师据点丶粮械封赏全权托付夜岚,船队借法国国旗巧闯清军封锁,安然返回大屿山赤沥湾。枭雄归尘之际,郑一当众将联盟大权交予郑一嫂。早已归附联盟的蔡牵遗孀林玉瑶丶总军师严显全力辅佐,而郭婆带丶郑老童等史实中最终降清的旗主藉机发难,联盟内讧骤起。最终郑一嫂临危定局,与林玉瑶丶夜岚三姝聚首,正式开启中国海盗史上前所未有的女海后时代,也为后续各旗主陆续降清的剧情埋下伏笔。

正文

那只掠过赤沥湾的海鸥,是最先触到北方官场震动的。它顺着季风一路向北,越过虎门要塞丶广州城墙,落在两广总督衙门的屋脊上,隔着窗棂,听见了明黄圣旨落地的声响,也听见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与新格局的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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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丶圣旨到粤,人事洗牌

嘉庆十四年秋的广州城,暑气未消,总督衙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却抵不过八百里加急圣旨带来的肃杀与震动。

开道的铜锣声从城门一路响到总督衙门,传旨太监身着蟒纹补服,手捧明黄圣旨,在一众兵丁的簇拥下踏入衙署正堂。庄应龙率两广文武官员悉数到场,身着朝服,按品级文东武西列队肃立,李砚臣站在庄应龙身侧,百龄丶孙全谋丶邱良功丶王得禄丶陆乘风等人依次排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香案摆好,蜡烛燃得正旺,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尖细却洪亮的声音响彻正堂,一字一句,敲定了粤闽海疆的人事格局。

圣旨开篇,先定平寇大局之功:「两广总督庄应龙,督师闽浙粤海,灭蔡牵丶破朱濆丶降朱渥,整饬水师,严行保甲,困郑逆于孤岛,劳苦功高,着加授太子少保衔,仍节制两广军务,兼管闽粤水师合剿事宜。」

庄应龙躬身领旨,面色沉稳,不见半分骄矜。太子少保的宫保衔,是从一品的荣衔,自此他不仅是封疆大吏,更是朝廷倚重的海疆柱石,权柄更胜从前。

紧接着,是闽浙总督李砚臣的任命:「闽浙总督李砚臣,肃清闽洋,顾全大局,着授钦差大臣,驰赴广东,稽核粤海军务,监察战功实绩,会同庄应龙督办合剿事宜,一应军务塘报,准其专摺奏事。」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皆是一凛。钦差大臣的身份,等于给了李砚臣朝廷特派的监军之权,文官督武,既成了庄应龙的助力,也成了朝廷安在粤海的一双眼睛,权责平衡得恰到好处。李砚臣躬身领旨,神色平静,他早有准备,此番南下,既是协剿,也是替朝廷盯着闽粤两省数万水师丶数千里海疆。

第三道旨意,是对失职者的处置,矛头直指站在队尾的孙全谋。「原广东水师提督孙全谋,久任虎门,庸碌无为,于赤沥湾封锁之际,失察误事,致郑一率部突围,海盗粮械入境,实属玩忽职守。着革去广东水师提督一职,降三级调用,发往闽浙军前效力赎罪。」

孙全谋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他没有贪腐的劣迹,也没有临阵脱逃的大错,只是在这个位置上摸鱼混日子,守着水师的烂摊子得过且过,可郑一的突围丶张保仔的福船潜运补给入湾,桩桩件件都是他的失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躬身叩首,领了旨意,再抬头时,眼底只剩落寞——他在广东水师提督的位置上坐了五年,终究还是栽在了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海上。

处置完孙全谋,便是万众瞩目的水师提督任命,也是整场封赏的核心。「以邱良功久历戎行,战功卓着,着实授广东水师提督,即刻接印,整饬虎门水师,督办赤沥湾围剿事宜。以王得禄骁勇善战,熟稔台洋海防,着实授福建水师提督,所部水师暂行归两广总督庄应龙调遣,闽粤联防,合围海盗,毋得有误。」

邱良功与王得禄同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齐声领旨,声震堂宇。二人从台海副将起步,剿灭蔡牵的拟升参将旨意迟迟未下,如今借着粤海战功,一步登天,直接执掌一省水师,成了正二品的提督,连升数级,既是朝廷的恩赏,也是庄应龙为他们争来的前程。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振奋——自此,闽粤水师尽在二人手中,合为一股,郑一联盟再无半分退路。

随后是百龄与陆乘风的封赏。「广东布政使百龄,整饬保甲,严查接济,断海盗粮源,居功甚伟,着升授广东巡抚,总理广东民政,协办海防粮饷事宜。水师副将陆乘风,随征有功,屡挫敌锋,着升授水师参将,赏戴花翎,归邱良功节制,镇守虎门海口。」

百龄躬身领旨,指尖微微发紧。从布政使到巡抚,看似品级未变,却是从一省钱粮主管,成了一省民政最高长官,彻底坐稳了广东文官第二的位置,这是他推行保甲禁海丶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结果。陆乘风则是难掩激动,他从一个普通水师将领,一步步跟着庄应龙走到今天,终于成了独当一面的参将,在广东水师里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圣旨宣读完毕,众人三叩九拜,接下圣旨。传旨太监被庄应龙请入后堂用茶,正堂里的文武官员却依旧沉浸在这场人事大洗牌的震动里。孙全谋默默解下腰间的提督印信,交给邱良功,没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总督衙门,背影佝偻,再也没了往日的威风。

庄应龙转过身,看着身侧的李砚臣丶百龄,还有阶下的邱良功丶王得禄丶陆乘风,沉声道:「圣旨已下,人事已定。自此,闽粤一体,文武同心,务必将郑逆馀党,困死在赤沥湾,不得走脱一人。」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冲出正堂,在总督衙门的庭院里久久回荡。广州城的这场人事变动,像一块投入海面的巨石,不仅重构了粤闽海疆的权力格局,更在千里之外的安南海域,掀起了一场无人预料的风暴。

二丶安南风云,夜岚夺船

安南海域,势力泾渭分明:西山朝牢牢把控中部归仁港,这里是其龙兴之地,也是郑一父辈郑七当年效力西山朝时的祖传据点,如今西山朝特将归仁港一处深水码头丶沿岸水师据点划给郑一,作为其船队停泊丶补给丶修造的专属区域,主权仍归西山朝,郑一则率部助西山朝抵御阮福映,双方盟约稳固;而安南北部的下龙湾,彼时已是阮福映的实际控制区,岛屿交错丶航道隐秘,阮福映依托法国援助,在此屯驻新式战船,与西山朝隔海对峙。

夜色笼罩下龙湾海面,暗礁藏于浪涛,荒岛崖壁阴冷。一叶无帆小舢板悄无声息贴在礁石旁,船身裹着黑布,无半分灯火,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夜岚身着紧身劲装,半蹲船头,黑巾蒙面,唯有一双眼眸寒星般锐利,死死盯着远处下龙湾内港的庞大战船。

她本是朱濆遗孀,朱濆麾下最擅隐秘海战与情报谋划的利刃。早在朱濆与清廷僵持丶朱渥一心求和求稳之时,她便因「联西山丶抗清廷丶合纵粤海群雄」的理念,与朱氏兄弟分道扬镳,孤身携心腹投奔西山朝。凭着朱濆早年与西山朝定下的旧盟,再加她屡立奇功,接连铲除阮福映三名海防将领,早已成为西山朝水军倚重的干将,也对安南沿海的势力格局了如指掌。

她紧盯的,是阮福映刚从法国运来的三层甲板法式风帆战舰。此舰由法国东印度公司布雷斯特船坞量身打造,配有三十六门西式后膛火炮,船身以非洲硬木通体打造,水线处加装了铁甲防护,抗风浪能力与火力强度,都是当时南海海域独一档的存在。阮福映得此战舰,意在组建法式水师,彻底切断西山朝海上补给,一举终结多年内战,这艘战舰,便是他翻盘的核心筹码。

夜岚盯上此舰已有半月,她深知,粤海海盗与清廷水师对抗多年,最大的短板便是船炮落后,这艘法式战舰,不仅能重创阮福映,更能成为赤沥湾联盟对抗清军的杀手鐧。而与她联手的,正是困守归仁港特许据点的郑一。

三个月前,郑一率20艘快蟹船丶10艘扒龙船,合计30艘战船丶2400名精锐,借着大雾突围南下,抵达安南归仁港,凭一身海战本领,助西山朝连破阮福映三路水师,截获大批军火,成了西山朝座上宾。收到赤沥湾粮尽兵疲丶郑一嫂苦苦支撑的密信后,郑一当机立断分兵:将西山朝首批兑现的十万石粮丶三百桶火药丶大批军械,全部交由义子张保仔护送回粤海;同时,从带来的2400名精锐中,分出1200名战力最强的弟兄,连同18艘快蟹丶扒龙船,一并交给张保仔,一来护卫粮械船队,防备阮福映水师与清军水师的拦截,二来补充赤沥湾的防守兵力,帮郑一嫂稳住湾内局势丶震慑异心旗主。

他自己则留在归仁,一边依托西山朝特许据点整补船队,一边与夜岚谋划,夺取下龙湾的法式战舰,再为联盟挣得坚船利炮,同时兑现对西山朝的作战盟约。也正是这次分兵,让他身边的兵力锐减,为后续台风中的惨剧埋下了伏笔。

此次夺船,二人分工明确:郑一率剩馀12艘快蟹船埋伏于下龙湾外海,佯装袭扰沿岸守军,吸引阮福映部注意力;夜岚则带精锐死士,趁夜色潜入内港,实施夺船。夜岚早已摸清港口守卫换班规律,还策反了两名留在船上指导操作的法国水手,万事俱备,只待夜色最深之时。

夜色渐浓,港口守卫懈怠,夜岚打出手势,十几名死士叼着匕首,悄无声息滑入海中,如游鱼般贴近战舰。半柱香后,两声极轻的闷响传来,正是约定的得手信号,船上守卫已被清理殆尽。夜岚当即指挥舢板驶向战舰,郑一的快蟹船同时亮起灯火,佯装强攻,岸上守军瞬间慌乱,火炮盲目开火,全然没察觉法式战舰已悄然解缆升帆。

待守军反应过来,战舰已驶入外海,与郑一的船队汇合。夜岚站在船楼之上,扯下蒙面黑巾,海风扬起长发,眼底满是锋芒。朱濆一生求而不得的坚船利炮,终被她握在手中。郑一登舰后,看着满船西式火炮,看着平稳如平地的船身,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夜岚的肩膀道:「夜夫人好手段!有此舰,归仁据点再无后顾之忧,赤沥湾也多了一道屏障!」

夜岚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郑大当家,这艘船是从阮福映手里夺来的,西山朝国王已经传下话来,此战首功归你我二人。之前答应你的额外十万石粮丶三百桶火药丶五十艘战船,两月内便会送到港口,另外,归仁港的深水良港特许据点,永久划给红旗帮使用,也是一言九鼎。」

郑一收敛了笑容,望向北方的海面,那里是大屿山,是他的家,是赤沥湾里等着他的郑一嫂与弟兄们。他沉声道:「西山朝的信义,我信得过。传令下去,休整一日,明日一早,船队启程,返回广东。香姑还在赤沥湾等着我,庄应龙的水师正在收紧包围圈,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不知道,这句随口而出的话,竟成了他一生最后的宿命。

三丶巴士海峡,台风吞舟

嘉庆十四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南海深处的巴士海峡,却没有半分节日的祥和。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就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空气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压得人喘不过气。郑一的船队行驶在海峡中央,12艘快蟹船呈雁形阵排开,中间是夜岚夺来的法式战舰,还有三艘装满粮食丶火药丶军械的西山朝补给船,浩浩荡荡朝着北方驶去。

郑一站在领头快蟹船的船头,手里握着罗盘,眉头紧锁。他在海上跑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南海的每一处暗礁丶每一股洋流,更懂这片海的脾气。今天这天气,太不对劲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躁动,连海鸟都不见了踪影,只有沉闷的浪涛声,一下一下拍打着船身。

老船工走到他身边,脸色发白,声音都在抖:「大当家,不对头!这是台风要来的前兆!我们得赶紧找个避风港,不能再往前走了!巴士海峡是台风口,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郑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何尝不知道。他的父亲,就是二十年前,死在巴士海峡的台风里。可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船队,望了望北方的海面,赤沥湾的郑一嫂和兄弟们,还在等着他带回去的归仁港据点契书与后续补给,庄应龙的水师正在收紧包围圈,多耽误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紧阵型,加快速度,冲过巴士海峡!台风还有半日才到,我们能冲过去!」

老船工还想再劝,可看着郑一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传令了。他纵横南海一辈子,见过太多不信邪的人,最终都被这片大海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果然,不出两个时辰,天就彻底变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瞬间被黑压压的积雨云覆盖,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海面上,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海面上炸开。狂风瞬间席卷而来,风速越来越快,卷起数丈高的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水山,狠狠砸向船队。

郑一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嘶吼着下令:「落帆!所有船只落帆!抛锚!稳住船身!」

可已经晚了。巴士海峡的超强台风,一旦发作,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中式快蟹船本就是以航速见长,船身狭长,抗风浪能力本就弱,在数丈高的巨浪面前,像一片片脆弱的树叶。

第一艘快蟹船,被迎面而来的巨浪直接拍中,船身瞬间断成两截,船上的百十个水手,连一声呼救都没发出来,就被汹涌的海水吞没了。紧接着,第二艘丶第三艘,快蟹船的桅杆被狂风拦腰折断,帆布被撕成碎片,船身被巨浪掀翻,倒扣在海面上,惨叫声丶呼救声丶船板断裂的脆响,全都被狂风与巨浪的咆哮声吞没了。

郑一站在船头,死死抓着船舷,浑身都被海水打透了。他看着自己带出来的12艘快蟹船,一艘接一艘被大海吞噬,看着自己的弟兄们,一个个坠入怒海,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纵横南海二十年,见过无数风浪,却从来没见过这麽强的台风,这片他敬畏了一辈子的大海,终于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又一道十几丈高的巨浪,从船尾狠狠砸了过来。郑一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船身被巨浪掀了起来,他抓着船舷的手瞬间脱力,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被狠狠抛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口鼻,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的额头撞在了漂浮的船板上,眼前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坠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远处海面上,那艘法式战舰,在狂风巨浪之中,依旧稳稳地破开海浪,像一座屹立不倒的礁石。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信,那是他写给西山朝国王的信,早在出发前就写好了。信里写着,若是他遭遇不测,西山朝承诺给他的所有封赏丶归仁港据点的永久使用权丶剩馀的粮食丶军火丶战船,全部交由夜岚全权处置。他把信塞进了腰间的防水皮囊里,随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身体在怒海之中沉浮。

台风肆虐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到风停雨住,海面重新恢复平静的时候,郑一带出来的12艘快蟹船,只剩下3艘残破不堪的小船,1200名精锐,折损了900人,仅剩下300馀名幸存者。巴士海峡的海面上,到处都是漂浮的船板丶破碎的帆布丶还有弟兄们的尸体,惨不忍睹。

四丶怒海救人,密约托孤

台风过后的海面,依旧翻涌着余浪,空气中弥漫着咸腥与死亡的气息。

夜岚站在法式战舰的船楼上,脸色苍白,却依旧稳得住心神。这艘西式战舰的抗风浪能力,远超她的预期,哪怕是在最强的台风里,也只是轻微晃动,船上的人几乎没有伤亡,连带着三艘西山朝补给船,也因为躲在战舰的避风侧,保住了大部分。

台风一停,她立刻下令:「所有小船全部散开,搜救幸存者!重点找郑大当家的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十几艘小舢板立刻散开,在海面上四处搜寻。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个个幸存者被捞了上来,可始终没有郑一的踪影。船上的红旗帮老弟兄们渐渐绝望了,郑一的座船已经彻底碎了,连完整的船身都找不到,在这样的台风里坠海,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就在众人快要放弃的时候,一艘小舢板传来了信号。夜岚立刻带着人赶了过去,只见舢板上的水手,正抱着一个浑身是伤丶昏迷不醒的男人,正是郑一。

他被一块船板托着,在海里漂了整整一天一夜,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浑身被海水泡得发白,肋骨断了三根,肺部进了水,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夜岚立刻让人把他抬回战舰的船舱里,找来船上的医生,给他处理伤口丶排出肺里的积水丶喂下伤药。忙了整整两个时辰,郑一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清醒了过来。

他看着守在床边的夜岚,乾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夜夫人……船队……弟兄们……」

「大当家放心,」夜岚的声音放得很轻,「战舰和西山朝的补给船都保住了,粮食丶火药都在。快蟹船还剩三艘,幸存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

郑一的眼眶红了,一行浊泪从眼角滑落。他带出来1200名弟兄,如今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纵横南海二十年,从来没输得这麽惨,不是输给了清军,不是输给了阮福映,而是输给了这片他一辈子都在闯荡的大海。

他缓了很久,才攒够力气,从腰间掏出那个用油布裹着的皮囊,递给夜岚,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给西山朝的信……我已经写好了……我死之后,西山朝答应我的所有东西……归仁港的特许据点丶粮食丶战船丶军火……全都交给你……全权处置……」

夜岚没有接,只是看着他:「郑大当家,你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回赤沥湾。」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郑一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我爹死在台风里,我终究也逃不过这个命。赤沥湾里,香姑还在等着我,联盟里的那些旗主,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我死之后,香姑一个女人,压不住他们。夜夫人,我求你一件事。」

「大当家请讲。」

「帮我护着香姑,护着红旗帮,护着联盟里的老弱妇孺。」郑一的眼神里满是恳求,「你有本事,有这艘战舰,有西山朝的支持,只有你,能帮香姑稳住局面。那些粮食丶军火丶港口,就是我给你的酬谢。若是联盟散了,弟兄们没了活路,你就带着他们,去归仁港,至少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夜岚看着郑一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眼底的托付与恳求,终究还是接过了那个皮囊,点了点头,沉声道:「郑大当家放心,我夜岚对天起誓,只要我活着,必护郑一嫂与红旗帮周全,必不负你的托付。」

郑一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他望着船舱的窗外,北方的海面,那里是他要回去的地方。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传令……启程……回赤沥湾……我要回家……」

五丶悬旗过境,巧闯封锁

船队重新启程,朝着北方的大屿山驶去。

郑一躺在船舱里,伤势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全靠伤药吊着一口气。夜岚一边安排船队的行程,一边守着郑一,同时也在谋划着名,如何闯过清军水师的封锁线。

从巴士海峡回赤沥湾,要经过零丁洋,这里是邱良功接任广东水师提督后,布防的核心区域,虎门丶崖门各水道全被封锁得像铁桶一样,连一只小舢板都很难溜过去。之前张保仔靠着福船伪装丶声东击西才勉强潜回,可如今他们带着一艘法式巨舰,数艘大船,目标太大,根本瞒不过清军的眼睛。

船队行至零丁洋外海,停在了一处荒岛的避风港里。红旗帮的老头目急得团团转:「夜夫人,前面就是虎门水师的封锁线,邱良功的战船全在这一带巡逻,我们这麽大的船队,根本过不去啊!硬闯的话,我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清军的水师主力!」

夜岚站在船楼里,看着海图,手指在零丁洋的航道上划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早就想好了对策,从安南出发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转过身,对着众人道:「不用硬闯,也不用躲。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全部降下红旗,换上法国国旗。这艘法式战舰,挂法国海军的旗帜,西山朝的补给船,挂法国商船的旗号。对外,我们就是法国赴广州通商的船队,船上的水手,全部换上法国水手的衣服,由我们策反的那几个法国人出面交涉。」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拍案叫绝。嘉庆朝对外国通商船队有着严格的保护规定,没有朝廷的旨意,地方水师不得擅自拦截丶登检丶开火,否则就是引发外交纠纷的死罪,更何况是当时在清廷眼里极为难缠的法国船队。

「可是,」老头目还是有些顾虑,「万一清军要登船检查怎麽办?我们船上全是粮食丶火药,还有弟兄们,一查就露馅了!」

「他们不敢。」夜岚冷笑一声,指尖叩了叩船身的硬木船板,「这艘船本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造的,船上的航海日志丶船籍文书全是齐全的,我已经让那几个法国水手准备好了全套通商文书,盖了法国东印度公司的官方印鉴,对外我们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赴广州通商的官方船队。嘉庆朝有规矩,无朝廷旨意,地方官不得擅动外国官方船队,清军水师的将领,没人敢担着引发中法冲突的风险,强行登船检查。他们最多远远跟着,不敢靠近半步。」

传令下去,船队立刻开始准备。一夜之间,所有船只都换上了法国国旗,法式战舰上挂起了法国海军的旗帜,伪造的通商文书丶护照一应俱全,策反的法国水手也都准备好了说辞。

第二天一早,船队浩浩荡荡地驶入了零丁洋航道。果然,没过多久,十几艘清军水师的战船就围了上来,火炮对准了船队,喊话让船队停船接受检查。

夜岚站在战舰的船楼上,神色不变,让那名法国水手出面,拿着扩音筒,用法语和蹩脚的中文喊话,说自己是法国东印度公司的通商船队,赴广州与十三行通商,有朝廷颁发的通商许可,要求清军水师立刻让开航道,否则将向BJ的朝廷投诉,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清军水师的将领站在船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法式战舰,看着满船的法国国旗,看着递过来的盖着法国东印度公司印鉴的文书,瞬间犯了难。他一个小小的水师将领,哪里敢得罪法国人?万一真的引发了外交纠纷,别说他的乌纱帽,就连两广总督庄应龙,都要担责任。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敢强行登船,只能下令,让水师战船远远跟着,不许开火,不许靠近,眼睁睁看着这支挂着法国国旗的船队,大摇大摆地驶过了虎门封锁线,朝着大屿山赤沥湾的方向驶去。

等到船队彻底驶出了清军水师的视线,船舱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红旗帮的老弟兄们对着夜岚深深一揖,满脸佩服:「夜夫人,您真是神机妙算!我们连一炮都没开,就闯过了清军的铁桶封锁!」

夜岚没有笑,只是走到船舱里,看着依旧昏迷的郑一,轻声道:「大当家,我们到家了。」

六丶枭雄归尘,临危托孤

嘉庆十四年八月二十,赤沥湾的海面,风平浪静。

挂着法国国旗的船队,缓缓驶入了赤沥湾的内港。湾里的海盗们,先是警惕地举起了刀枪,可当他们看清领头的战舰上,站着的是红旗帮的老弟兄,看清了后面跟着的装满粮食的补给船,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靠着张保仔带回的补给,刚刚缓过劲来的弟兄们,疯了一样朝着码头涌来,看着码头上列队的精锐,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丶火药丶军械,哭着笑着,像疯了一样。码头之上,郑一嫂一身劲装,早已带着人等候在此,她的身侧,站着联盟总军师严显丶银旗旗主林玉瑶丶红旗帮悍将张保仔,还有九旗的各位旗主。

当郑一嫂冲上战舰,看到躺在船舱里,奄奄一息丶浑身是伤的郑一,瞬间红了眼眶,脚步都软了。

她扑到床边,握住郑一冰冷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郑!我在!我在这里!你回来了!」

郑一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妻子,乾裂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了一丝虚弱的笑容。他从鬼门关里撑了这麽久,就是为了再见她一面。他攒够力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就像无数个深夜里一样,声音沙哑却温柔:「香姑……我回来了……对不起……我没能把弟兄们全带回来……」

「别说了,」郑一嫂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我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你会好起来的。」

郑一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他让张保仔把九旗的旗主,全部叫到船舱里来。

没过多久,黑旗旗主郭婆带丶青旗旗主乌石二丶白旗旗主梁宝丶绿旗旗主郑老童丶蓝旗旗主李尚青丶黄旗旗主吴知青丶紫旗旗主林阿发,还有银旗旗主林玉瑶丶总军师严显,悉数赶到了船舱里。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郑一,看着满船的粮食军火,众人神色各异,有悲伤,有敬畏,也有藏在眼底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