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善意的回报
2019年3月8日,农历二月初一,周五。
公交车沿着湘江边的公路慢慢开着。
车窗外面,江水泛着细细的波纹。
窗户半开,三月清晨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了暖色。
车上人不多。几个买完菜的老人坐在前排,塑胶袋里露出青菜的叶子。一个中学生靠着车门,戴着耳机,书包抱在胸前。
陈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
朝阳从车窗外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在回池希签发来的信息。
「陈忠,我昨天晚上吃了涮羊肉!」
「这次我觉得好吃。」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涮羊肉这么好吃呢?」
「会是我这次沾了辣椒酱?不是麻酱?」
池希签聊天的文字比以前更多了。
据池希签所说,她最近除了做科研,还有颇为系统化地学习该怎么聊天」!
陈忠听了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怜。
陈忠低着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吃的是煲仔盖浇饭。」
「这是我们衡市对煲仔饭进行改良的,是现炒的小炒。」
「衡市也有羊肉,不过带皮的那种。和你们京都的涮羊肉不是一个味道。」
「皮是韧的,肉是烂的,有机会带你去吃。」
池希签很快回过来,略显遗憾:「等我这边忙完才能去衡市找你了。」
「我最近的任务有点忙。」
陈忠正要回,池希签的下一条信息又进来了。
「对了陈忠,胡坤教授说,四月初,积水潭会派两个人去你们医院。」
「一个是梁远,是博士。一个叫程远州,是个硕士。」
陈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两个人,是什么样的人?」
池希签:「梁远有点高,专门做手法复位机器人数据采集的。一个叫程远州有点壮,负责临床数据整理。」
「他们两个大概要在你们那边待几个月,把前期数据都采集完。」
陈忠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本能地发了信息:「没了?」
「梁远大概有一米九吧,程远州可能经常健身。看起来宽宽大大!」
陈忠单手捂住额头。他好像是在为难自己,又是在为难池希签。
池希签就是这样。她可以用三句话把一个复杂的实验方案讲得清清楚楚,但让她形容一个人,她只会说「有点高」和「有点壮」。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忠,你是不是嫌我说得太少了?」
「没有。」
陈忠重新拿起手机,又补了一条。
「至少我能认出他们。一个一米九,一个健身达人。
「一个博士,一个硕士。他们站在创伤骨科的门口,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池希签发了一个笑脸。
「那就好。我就怕你说我不靠谱呢。」
陈忠:「你一直都很靠谱。」
「对了,以后你遇到我问你这种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陈忠把这条发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是真这么觉得的。池希签不擅长人情世故,但她做事从来不掉链子。
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交给她的事一定做好。只是她的世界和别人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公交车在红绿灯前停下来。
陈忠的手机正好又响了。
曾亮主任来电。
陈忠接起来。
「曾主任。」
「小陈,你现在在哪?」曾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平稳,背景音里有翻病历的沙沙声,应该不是在办公室。
或许是在家里翻看学习手术的资料。
「公交车上。再有十几分钟到医院。」
「嗯。」曾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有件事跟你说一下。罗湘平去找了唐志雄主任。」
「他想转去三病区。唐主任没同意。」
陈忠:「哦,好的,曾主任。」
「唐主任说,骨科二病区的内务,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曾亮停了一下,背景里的翻纸声也停了,」我们二病区,不能瞎搞。」
陈忠的车窗外面,一棵梧桐树的影子从玻璃上滑过去,斑驳的树影在他的脸上明灭了一遍。
陈忠:「好的,曾主任,这个我不是很在意。」
「是罗主任他自己在意。」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走了。」曾亮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陈忠,罗湘平毕竟是我带过的学生。他心眼小,但不是坏人。」
「而且本质上,他对病人是负责的,对科室也是上心的。我和他之间,能不起冲突是最好的。」
陈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曾主任,我的意见您是清楚的。我只是不想曹先安进科室。其他的,我完全没意见「」
。
「罗主任可以继续当他的行政主任我做好我自己的事情就行。」
「我知道。」曾亮说,「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曹先安也不会再去华新院区。」
「罗湘平那边,我会再跟他谈一次。昨天他拍了桌子,今天他去找了唐主任该撞的墙他都撞了一遍,也该清醒了。」
「好。」
曾亮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
「陈忠,住院总的工作,你继续做好。」
「这个履历,对你以后升职称有用。」
曾亮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语重心长:「你现在还是住院医师,按规定,要满五年才能升主治。」
「但如果你有住院总的履历,加上你现在的手术量和科研成果—说不定可以提前破格。」
「我以前有个同学,在省人医,就是靠住院总期间的论文和手术量,提前两年升了主治。」
陈忠想了想,认真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曾主任。我会站好岗的。」
「还有一件事。」曾亮说,「四月份积水潭的博士过来,你要提前做好准备。数据采集需要大量的骨折病例,你住院总期间接诊的病人,片子都要留好。」
「手法复位的丶手术的丶术后随访的都要整理出来。到时候他们来了,不能让人家等。」
应该是积水潭医院里的胡坤教授和曾亮主任联系过。
之所以没告诉自己,估计是胡坤教授知道池希签会转述。
「已经在整理了。」陈忠说,「之前做过手法复位的所有病人,就诊号我都记下来了。」
「术前术后片子的对比,也拍了照。到时候直接调系统里的资料就行。」
「现在的重点是。」
曾亮打断:「等等,你刚刚说?」
「你记下来了?」
陈忠:「我没说用笔记下来吗?」
「你说了吗?」
陈忠沉默了几秒。
「曾主任,实际上,积水潭医院这次来要采集的是手法复位的细节数据。」
「客观数据的话,他们会带优盘之类的,把术前术后的片子都打包带走。」
「唯独是手法复位的过程,需要进行视频录制后进行细致的拆解。」
「我们不用准备很多。」
「这次积水潭医院只是派了个博士过来,就证明这件事,难度没那么大。」
曾亮:「行——那就这样。」
「反正我觉得,还是要以礼待人。
39
挂了电话。
公交车刚好到站。陈忠把手机收进口袋里,从后门下车。
接近中午时分,阳光高照,带来了更多的暖意。
创伤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椭圆形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病历。
电脑屏幕亮着,病历系统的界面停在术后医嘱的页面。
窗帘只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斜斜地照进来,正好射在程北望主治的脸上。
罗湘平组的程北望主治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眼睛却看着对面。
——
他在看马骏峰从病人手里接过一篮水果。水果篮很满,橙子丶苹果丶火龙果,果皮上还带着水珠。
马骏峰笑着道谢后客气先接了,把水果篮放在办公桌角————
朱彦霖丶马骏峰和陈忠正在和病人与家属聊天。
程北望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他在想,如果罗湘平没有和陈忠闹僵现在的创伤骨科,会是什么样?
那些病人送来的锦旗和水果,那些出院的患者握着陈忠的手一遍遍地感谢站在陈忠旁边的应该是自己,而不该是马骏峰。
这种念头只在程北望脑子里转了几秒。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打字。键盘声哒哒地响,他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实际上,也没有人会看他程北望有没有悬停过。
送锦旗的是一对母子。
母亲是患者的婆婆,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角已经全白了。
老人脸上有一种常年在田地里劳作的人特有的粗糙,但眼睛乾净纯质。
儿子是患者的丈夫,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站在陈忠面前,双手握着陈忠的手,握得很紧,声音纠结:「陈医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您,我老婆的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会儿咬起了嘴唇:「其实是我没用。」
「家里两个孩子要读书,一个初中,一个小学。除开家用和学费,多余的八万块钱一一我一时凑不出来。」
「我老婆这腿,走路疼,站着疼,躺着有时候也疼。去年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我们去了沙市。」
「那边的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费用至少八万。八万,我拿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她回来之后,一直在安慰我。」
「她没哭。」
「我却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说她不治了,就这样瘸一辈子算了。但我心里难受,陈医生,真的难受——」
朱彦霖和马骏峰就站在旁边,都没说话————
说实话,他们两个其实很难彻底与患者共情。
八万块的手术,他们的家庭都支付得起。
实际上,陈忠也特别能深入理解这种极端的家庭。
不过,陈忠知道。
男人的父母身体状况都一般。
这个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两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靠着老婆一手操持————
中年男子继续说:「幸亏,我打听到了中心医院这边可以做这个手术。」
「费用比沙市便宜了一半多。我赶紧跟工友借了一些,凑够了五万。」
「手术做完了,我老婆恢复得很好。她今天早上,上完厕所后是自己走回来的。」
「她走得很直很直。」
陈忠点了点头,他见过的病人也不算少了,但每次有患者术后恢复得很好,他都会觉得—当医生这件事,值了。
「嗯,你老婆的确康复得不错。」
陈忠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很能吃苦忍痛,所以她比别人都康复得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