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兵的蹄声停了。
许元回头看去。
山脊线后面冒出三个影子,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们看着这边,没有动作。
不知道是等坡面彻底塌完,还是等许元掉下去。
向导挣扎的厉害,手指拼命指向岩脊下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不到两尺宽,深不见底。
裂缝边缘的岩石上带着凿痕,痕迹陈旧,被风雪磨平了大半。
「下去。」
韩七翻身下马。
「马咋办?」
「带上。」
许元把向导弄下马,老人脚落地时打了个趔趄。
他把绳套从韩七的马鞍上解开,另一端系在自己马的胸带上。
「马先下。人跟着。」
裂缝里的风是温的,带着地热特有的硫磺味。
越往下走岩壁越湿,摸上去粘手。
向导的脚在黑暗里摸索着探路,他对这地方熟的很。
转过两个弯,头顶的光彻底消失。
韩七摸出火摺子吹亮。
火光照亮前方一段人工凿出的台阶。
旧矿道。
向导点点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走到台阶尽头,转身指了指来路。
许元凑近裂缝口,能听见外面隐约的蹄声,还有人喊话,声音夹在风雪里断断续续的。
韩七把火摺子举高。
矿道深处有微弱的气流,吹的火苗直往左偏。
「能通外面。」
他们继续往下走。
台阶越来越窄,到后面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向导在前面摸索着岩壁,指甲刮在石头上,在通道里响的刺耳。
几步就走到了底。他停住脚步。
手指按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用力往旁边一拧。
岩壁直接裂开一道缝。不是天然裂缝,是机关。
许元站在原地没动。
韩七的刀尖已经抵在向导后心。
老人转过脸,火光下他的眼睛全无刚才那个摔下马就昏过去的牧民模样,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精明。
「你认路。」
向导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他吐蕃语里混着几个汉字,发音生涩。
「这条道,走过三次。第一次,驮盐。第二次,驮茶。第三次……」
话没说完,手用力往里一推。
岩缝变成宽阔的洞口,里面是开阔的空间,空气暖和,岩壁上渗着密集的水珠。
远处有光,是外面的天光,从另一头的洞口漏进来。
许元站在原地没动。
向导回头看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笑纹。
「大官人怕我?」
「你不是牧民。」
向导指了指自己的靴子。
「我是。牧民的靴底不会这么薄。走雪地,要钉掌,要加皮衬。我的靴子,是矿工穿的软底鞋,外面套了层皮子而已。」
韩七的刀依旧没撤。
许元盯着向导的脸。
火光下那些皱纹深陷交错,那双眼睛毫不躲闪。根本不像在雪地里迷路的老人。
「谁派你来的?」
向导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扁圆的,铜质,边缘磨的发亮。
他递给许元。
铜牌上刻着两个字,字体古旧,许元认得。
逻悉驿站。
向导看着铜牌。
「我是驿丞的弟弟。十年前,哥哥死在驿站。吐蕃人占了地方,汉人驿丞换成了吐蕃驿卒。哥哥留了这条道,说是给后来人用的。」
许元接过铜牌。
铜是温热的,还带着人的体温。
铜牌边缘硌着掌心。
十年前的驿丞,死在了吐蕃人手里。
这条道,原来是拿命换出来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