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没有谢恩。
他盯着枕边那块黑铁令牌,指腹摸上去,凉意扎进骨头里。
「凉州七百人。」
李世民的脚步在暗门前停住。
「臣亲手收的尸。」许元气力不够,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马槊穿胸的,箭矢射透的,刀劈开天灵盖的,冻死在沙地上的。七百个,臣记得每一张脸。」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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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臣想问陛下一句。」
许元撑着榻沿坐了起来。肩上的伤口被牵动,纱布下渗出暗红,他没管。
「这七百条命,算什么?」
李世民转过身。
夜明珠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青,眼底不见波澜。
「垫脚石。」
三个字。乾净利落,跟批奏摺一样随意。
许元两侧咬肌鼓起来又落下去,反覆三次。他没发作。不是不想,是打不过。龟息散的后劲还压着五脏六腑,而面前这位天子练了三十年刀马。
「臣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查东宫的帐,查到底。」许元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不对劲,「但查完之后,涉案之人,无论是谁,依律伏法。」
李世民看了他很久。
「朕不跟死人做交易。」
袍角消失在暗门后面,石壁合拢,严丝合缝。
许元后脑磕回榻板上,疼。但这股疼把胸口的闷气压下去了一些。
皇帝没说不行。
三天后,长安下了入冬最大的一场雨。
许元裹着黑色斗篷,拉低兜帽,沿平康坊北巷摸进去。夹板拆了,右腿走快了仍旧疼,一瘸一拐的步态在雨幕里反倒不显眼。
留云阁在巷尾。三层木楼,灯笼一排,丝竹声混着脂粉味飘过雨帘。
许元没走正门。绕到后巷,角门前停住,把黑铁令牌嵌进门框上一个不起眼的凹槽。
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乾瘦老妇,头发梳得齐整,满脸的皱纹深如刀刻。她目光扫了一眼他左肩,斗篷遮着,但身子歪的,受过伤的人才这么走路。
「跟我来。」
暗廊,窄梯,三楼里间。炭盆烧得旺,门窗封死,闷热裹着一层檀香。
红线坐在案后。
她的模样,出乎许元意料。四十上下,长脸薄唇,眼尾几道细纹,穿半旧的紫色窄袖襦裙。整个人神态活脱一个帐房先生,多过像老鸨。
「令牌验过了。」红线看他一眼,「说事。」
「东宫。贞观十二年到十四年,四万七千贯军资。」
红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查错方向了。」
许元眉头一拧。
「那笔钱没出长安。」红线从案下抽出一个小匣子,取出薄册推过来,「运往突厥的是空车,装石头和沙子,沿途换了三次旗号。四万七千贯一直在长安城里,过了七道手,最后落进三个铺面和一座庄子。」
许元翻开薄册,手指划过数目和人名。
「这些铺面挂在谁名下。」
话没说完。
一声极细的破空声从窗外透进来。比蚊虫振翅还轻。
钢丝。
许元的身体比脑子快。他伸手去抓红线衣领,晚了半息。
那根丝从窗纸穿过去,割开了红线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