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裴寂。
「我就是那个人,对不对?」
油灯里的油烧去了一截,火苗矮了三分。
「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比你想的不好用。」许元把帐册合上,「我不是你的刀。裴尚书,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夹层里的东西单独拆出来,你两头都交代不了,皇帝杀你,太子也杀你。」
「明日朝会,你反咬一口。」许元的声音没有升调,就是陈述,「你出面指证阿史那隼在长安的接头人,把这条线彻底断乾净。凉州的事,你来背。但是你要亲口说,那七百人的死,值得一个交代。」
「你要的是一个交代,」裴寂慢慢开口,「不是一个人头。」
「我要的是让那些名字被写进去。」许元的指节压在帐册封面上,「写进案录,写进史书。不是烂在你们这些人的肚子里。」
裴寂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刃口朝向自己,往左臂内侧刺进去。
伤口不深,也就两寸,刚刚好避开了主脉。
血出得很快,顺着他的手肘滴在地砖上。
「明日进宫,我说是有人行刺。」裴寂把匕首拔出来,随手按住伤口,手法稳定,看样子就不止做过一次,「这样我才有理由在朝会上发难,才有理由把阿史那隼的事抬到台面上。」
他把匕首推到许元榻边。
「留着,你可能用得上。」
许元没去捡。
「裴尚书,」他说,「你刚才说,太极宫那位是真正的怪物。」
「是。」
「那你在他手下做了多少年刀。」
裴寂往门口走,背影在油灯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被门槛截断,剩下半截。
「够让我睡不着觉的年数。」
门关上了。
药味和血腥味重新占满了这间屋子。
许元靠在榻背上,眼睛闭着。
右腿的钝痛一阵一阵往上涌。他数着痛的间隔,数到第七下,稍微平了一些。
地砖上,裴寂留下的几滴血迹已经开始发暗。
那把没被捡起来的匕首斜靠在榻沿边,刃上还没擦乾净。
然后他听见了翅膀扑动的声音。
很轻,从头顶通风孔传下来。
一只鸟落在格栅上,爪子抓着铁条,身体往里探,把一个细小的东西从缝隙里送进来。掉在地砖上,几乎听不见响。
夜鴞。
许元盯着那团东西,没动。
夜鴞停了两息,飞走了。
他撑着榻沿,把那个东西捡起来。
脚环,细铁丝缠的,上面绑着一截对摺的纸条。凉州那边常见的粗麻纸,边缘被石头压过,痕迹还在。
这上面的字迹他认识。
属于凉州城外铁匠铺的周固。
鹰嘴峡一战前三天,在城门口被人发现,颈骨断了。
他死了整整三个月。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
小心长安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