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说这些,」许元开口,「是要告诉我认命?」
「是要告诉你,等。」太子把茶盏放下,第一次直视着许元,「把帐册交给我,人留在东宫。我登基之日,裴寂人头祭旗,凉州七百将士入太庙,立碑,附祀。」
这是个很大的承诺。
大到许元听完,反而觉得轻巧。
「殿下登基,」他问,「要等多少年?」
太子没有回答。
「凉州的人,」许元说,「等不了。」
「他们已经死了。」
太子说这话时,茶盏在手里,没放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许元,死人等得起。」
「等不起。」
许元俯身,从靴筒里拔出陌刀。
太监往前迈了半步。
许元没有看太监。他看着太子,把陌刀横在玉案上,用力一推。
玉案不是真玉,是白石髹漆,但做工精细,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帐册和铜匣,稳得很。陌刀推过去的一瞬间,案腿断了,整张案子带着茶盏丶帐册丶铜匣,一起砸在地上。
碎瓷的声音,清脆,短促。
太子没动。
「凉州的公道,」许元说,「等不到下一任皇帝。」
他弯腰,从碎瓷堆里捡起帐册,揣进怀里。铜匣没拿。
太子看着他,眼神里的疲态散了,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另一种东西。
太子站起来了。
只站着,没有走。
许元已经走到窗边。
雕花木窗,榫卯结构,窗格子是回字纹,每格不超过两寸。他用刀背横扫,三格碎掉,缺口刚好能过一个人。
冰雨扑进来,打在他脸上。
他翻窗出去,落在廊檐下,右腿一顿,继续走。
身后太子的声音穿过碎窗传出来,夹着风雨,已经听不清是哪个字。
许元没有回头。
密室里,太监上前,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动作细致,神色不变。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碎掉的窗口,外面雨声渐密。
屏风后面,有人走出来。
脚步声极轻,但太监听见了,退到角落,低下头。
来人走到碎案旁边,停住。
许元拍在案上的帐册已经被带走了,地上只剩了铜匣,盖子开着,腰牌还在里面。
来人俯身,把腰牌捡起来,握在掌心。
太子没有转身。
「他不会妥协的。」来人的声音哑而低,像是喉管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殿下,让我去。」
太子缓缓转过身。
烛火映过去,来人的脸半明半暗。
右眼完好,左眼空着,眼眶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左耳缺了半截,耳廓的断口处皮肉已经愈合,结了厚厚的疤痂。
腰牌上那个「裴」字,他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筋慢慢绷起来。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刘二,」他说,「你死在凉州了。」
独眼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某种更难定义的表情。
「是。」他说,「我死在凉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