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之上,那股由许元身上散发出的怒火,仿佛凝结成了实质的寒冰,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张羽魁梧的身躯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死寂。
许久。
许元那压抑着无尽风暴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继续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让张羽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本侯想听听,他们除了吞没国帑之外,还干了些什麽。」
「是。」
张羽不敢抬头,继续用那低沉的声音汇报着连夜审讯出的惊天秘闻。
「漕帮之内,等级森严。寻常帮众只负责运货与寻衅,核心的生意,都掌握在几位堂主与长老手中。」
「而这些堂主长老,皆是扬州几大世家安插进来的人。」
「他们利用漕运的便利,常年往来南北,做的……并非都是正经生意。」
张羽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
「除了走私私盐,他们……他们还暗中走私铁器。」
「盐铁,乃国之根本,朝廷明令严禁私下大规模交易,尤其是铁器。」
许元眼中的寒芒一闪而过。
「流向何处?」
张羽的身子微微一颤,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大部分流向了江南各地的豪族,用于私自打造兵器。」
「还有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还有一部分,经由海船,卖给了……曾经的倭国人。」
倭国人!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甲板上炸响。
就连久经沙场的玄甲军士卒,握着刀柄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唐去年才在许元的带领下平定倭国,不知道多少将士死在了那边。
可是,这些人,竟然罔顾朝廷的律法,将铁器卖给倭国?
这是何等的丧心病狂!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
这是通敌!
是叛国!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许元手中那只已经布满裂纹的茶杯,终于承受不住主人的怒火,彻底碎裂开来。
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但他却恍若未觉。
一股比刚才更加恐怖丶更加纯粹的杀意,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证据。」
许元的嘴里,只吐出了两个字,冰冷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张羽的头埋得更低了。
「回侯爷,漕帮的头领说,卢家和崔家行事极为谨慎,从不留下任何帐本之类的书面证据。」
「所有与倭国人的交易,都是单线联系,由他们的核心子弟亲自出面。」
「交易完成之后,所有经手之人,都会……消失。」
「所以,我们手中,并无直接证据。」
「不过……」张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头领招供,卢家和崔家在扬州的宅邸深处,必有密室,用来存放这些见不得光的帐目与信函。」
「他们不可能完全信任那些倭人,总会留下些什麽。」
「没有证据?」
许元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要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