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长孙无忌却仿佛未觉,他挺直了腰杆,目光坦然地迎着李世民那双深邃如海的龙目,继续说道:
「陛下,臣若想分化新君的权力,能做到吗?」
他没有等李世民回答,便自问自答。
「能。」
「臣是国舅,是元从功臣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只要臣愿意,只需登高一呼,便能轻易架空一位根基未稳的新君。」
他的话语平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是实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实话。
「可那样做的后果呢?」
长孙无忌话锋一转,眼中露出一丝痛心。
「君臣相疑,朝堂内耗,政令不出中书,国策止于部堂。」
「届时,冠军侯所推行的新政,会被束之高阁。」
「大唐好不容易迎来的盛世光景,也会因此停滞不前,甚至倒退。」
「这样的局面,不是陛下想看到的,更不是臣……想看到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解脱与释然。
「陛下,纵观史书,多少开国功臣,晚节不保?又有多少肱股之臣,与新君反目成仇?」
「臣,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臣相信陛下,亦相信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绝非刻薄寡恩之君。」
「但臣,更相信人性。」
「权力的滋味,太诱人了。臣怕自己……将来会忍不住。」
说到这里,他苦涩一笑,笑容里满是沧桑。
「更何况,臣这一生,已经够了。」
「生为布衣,得遇陛下,官拜司空,位列三公,封赵国公,图形凌烟阁,位列第一。」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能给臣的,都已经给了。臣所追求的,也已经全部得到了。」
「古往今来,为人臣子者,能有几人,得此殊荣?」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满足与骄傲。
「臣,已经满足了。」
「心若满足,身在何处,不是桃源?」
「所以,陛下,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臣这条为大唐奔波了半生的老狗,停下来,歇一歇了。」
他再次俯身,这一次,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还请陛下,成全。」
……
李世民看着伏在地上的长孙无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君臣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隔阂。
信任?
他当然信长孙无忌。
他也相信自己的儿子们,不会做出鸟尽弓藏之事。
可长孙无忌说的,是人性,是亘古不变的权力法则!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辅机。」
「你这番话,是在说,朕将来会猜忌功臣吗?」
「还是在说,雉奴他……容不下你这般的老臣?」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般倾泻而下。
房玄龄和尉迟恭等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致仕问题了,这已经触及到了皇权最敏感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