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要让长安城中,每一个百姓都知道,王家是如何行凶的,宋文是如何包庇的!」
「而后,再严肃处理这件事,朕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在我大唐,便是权贵豪门,犯了法,也绝无幸免之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孙伏伽和张亮都愣住了。
天子这是……要借题发挥?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陛下,请三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不语的御史大夫韦挺……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
那老者身形清瘦,须发皆白,正是当朝左仆射,房玄龄。
他方才一直在殿后听着,直到此刻,才觉得不得不站出来。
房玄龄躬身一礼,神色凝重。
「陛下,此事牵扯到琅琊王氏,非同小可。」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世民。
「五姓七望,向来同气连枝。」
「今日陛下若将王家之事闹得太大,让他们颜面扫地,恐怕……会引起其馀几家的非议,甚至是……联合抵制。」
「为了区区一个杀人案,引得朝局动荡,臣以为,得不偿失。」
房玄龄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世民刚刚燃起的火头上。
殿内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李世民闻言,脸上的霸气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他盯着房玄龄,看了许久。
久到房玄龄的后背,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房卿。」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
「你这是在劝朕,向他们低头?」
「臣不敢。」
房玄龄立刻垂下头。
「朕记得,前些年,你长子房遗直欲与范阳卢氏联姻。」
李世民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堂堂大唐天子,你乃是朕的左膀右臂,大唐宰相!想娶他卢氏的一个女儿,花了多少心思?托了多少人去说和?」
「结果呢?」
他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可是听说,结果你等来的,是他们的百般推诿,是他们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在他们眼中,你这个当朝宰相,还不如他们那些所谓的百年门楣!」
「而且,朕此前欲与他们联姻,下嫁公主给他们,可他们却想方设法阻挠,拒绝于我,仿若朕的公主,配不上他们一般!」
「这口气,朕已经忍了很久了!」
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怒。
「几年前,朕下令修撰《氏族志》,将他们五姓七望尽数列为三等,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什麽才是真正的尊贵!」
「可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
「民间嫁娶,依旧以五姓为尊。朕的《氏族志》,在百姓心中,竟比不过他们那几本破烂不堪的族谱!」
「房卿,你说,他们该不该治?」
李世民的目光直刺房玄龄,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感受到天子那股不容置喙的决心,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
他当然知道皇帝的心结,世家大族一直都是李世民心中的一根刺,想要彻底将其拔出。
而且,房玄龄他自己本就是寒门出身,一路摸爬滚打上来,又怎会不明白那些世家大族对朝堂的掣肘有多深?
他躬身再拜,语气诚恳。
「陛下圣明,臣自然明白陛下的苦心。」
「打压世家门阀,亦是臣等毕生所愿。」
「可是,陛下……」
房玄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如今,朝中官员,地方州县,有多少是出自他们门下?又有多少人,曾受过他们的恩惠?」
「这股力量,盘根错节,早已深入骨髓。」
「陛下今日若拿琅琊王氏开刀,手段太过激烈,万一……万一他们联合起来,以称病不朝丶挂印而去相要挟,届时,朝廷政令不出中书省,地方州县陷入瘫痪。」
房玄龄的声音,沉重无比。
「这天下,还如何治理?」
「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此言一出,整个甘露殿,彻底陷入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