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把簿册放下,声音不高,但大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考成法催征,是为了让该办的公事能办成,不是让你们逼民破产,更不是让你们把人逼死。赵知州,你到任一个月,莒州百姓就死了一个丶逃了一家丶破了三户——你这官,当得好啊。」
赵知州磕头如捣蒜:「张阁老饶命!下官丶下官是一时糊涂,考成法催得紧,下官不敢怠慢……」
「考成法催得紧?」张居正打断他,「考成法让你催征,没让你杀人。」
他对旁边的刑部差役说:「押下去。等本官查清莒州催徵实情,再行处置。」
差役上前,把赵知州拖了下去。
——
王老根被带上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他跪在堂下,低着头,不敢看上面坐着的那个红袍人。
张居正问:「你叫什麽?」
王老根声音发颤:「回丶回大人,草民王老根。」
「你家的牛,因为欠税被牵走的?」
「回大人,是的。」
张居正点点头,问:「你家的粮,去年交了吗?」
「回大人,去年秋粮,交了。今年的,还没到日子。」
「交了多少?」
「交了二石,家里剩的刚够吃到开春。」
张居正又问:「李老四家的事,你知道吗?」
王老根愣了一下:「知道。他家被抄了,人逃了。」
「孙老栓呢?」
王老根低下头,声音发颤:「知道。死在州衙门口了。」
张居正沉默了一会儿,对旁边的书吏说:「记下来。」
王老根跪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说:「下去吧。你家的牛,待查清楚之后会还给你。」
王老根愣愣地磕了个头,被里正扶着出去了。
——
三日午后,州衙门前贴出告示。
新知州赵洪催征苛急丶贪墨害民丶逼出人命,着即暂行停职,等候勘问。
此前被牵耕牛丶抄没存粮,尽数发还百姓,按手印画押认领。
孙老栓家,由州衙抚恤白银十两。
王老根被人群挤着往前挪,挪到桌前,一番问询之后,按了手印。书吏对他说:「这几天再来领。」
他站在衙门口,不知道该不该信。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小声说:「那个穿红袍的大官,听说是京里来的首辅,姓张。山东巡按都陪着。」
他记住了。
——
半个月后,他真的领回了那头牛。
牛瘦了点,但还能耕地。他牵着牛往回走,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州衙的方向。
他想起那个穿红袍的人坐在堂上的样子。他不知道首辅是多大的官,也不知道那人为什麽要管他这点小事。
但他知道,那头牛,回来了。
而李老四家,已经空了。孙老栓的媳妇,昨天领了十两抚恤银,今早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
山东的奏报很快送到了朱载坖案上。
奏疏是张居正写的,详细列了莒州新任知州赵洪催征过急丶侵夺民财丶致人死亡的情况。最后一段写道:
「考成法催征,州县官为求政绩,确有急征暴敛。莒州赵某一案,牵牛十一户丶逼逃一户丶枷锁致死一人——此非考成法之过,乃用法者之过也。臣已令其停职待勘,并饬各州县,催征务须依法,不得侵夺民财。」
朱载坖看完,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了三个字:
「朕知矣。」
朱载坖知道,针对考成法或者张居正的非议弹劾之风,马上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