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李已后背一阵发凉。
那目光清亮得很,没有半点浑浊。
……
朝会开始了。
鸿胪寺的人出来奏事,各部尚书依次出班汇报。皇帝坐在上面,听一会儿,问一会儿,批一会儿。
李已站在队伍里,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是盯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反正六品小官站在后排,没人注意他。
他看着皇帝听高拱说话时微微侧头的动作。
看着皇帝批摺子时握笔的手——稳得很,没有半点抖动。
看着皇帝偶尔皱起的眉头,偶尔舒展的表情。
每一眼,都在推翻他过去三个月的认知。
皇帝左边的张居正,站得笔直,偶尔抬头看一眼皇帝,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在想什麽。
皇帝右边的高拱,正在慷慨陈词。但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用馀光瞟一眼皇帝,脸上有一种李已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一种……
李已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词:
措手不及。
……
朝会进行到一半,发生了一件事。
鸿胪寺卿出班奏事,说的是例行公事。说完之后,皇帝看向张居正,忽然问了一句:
「张师傅。」
张居正出班:「臣在。」
「你四个月前上个的那道《论时政疏》,朕看了。说得不错。」
张居正明显反映慢半拍了,但很快反应过来,随即躬身道:「臣惶恐。」
皇帝摆摆手,让他起来,然后说:
「里头提到整顿驿递的事,朕准了。你回去拟个章程,送上来。」
张居正磕头:「臣遵旨。」
广场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论时政疏》是张居正四月上的,洋洋洒洒数千言,说的都是时弊。当时没人当回事——皇帝久不视朝,上再好的条陈奏疏也没人批。
可现在皇帝不但看了,还在朝会上当众说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皇帝这几个月的「不视朝」,不是病得动不了,而是……不想来?
李已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
辰时三刻,朝会结束。
皇帝起身,从御座上走下来,穿过人群,往皇极门走去。
路过李已身边的时候,李已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但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远了。
李已抬起头,看着那个明黄色的背影。
步伐还是那麽稳健。
腰板还是那麽挺直。
一直走到皇极门内,消失在视线尽头。
广场上一片死寂。
然后,像被谁按下了开关,嗡嗡嗡的议论声炸开了。
「那是陛下?」
「你掐我一下……我没做梦?」
「三个月没上朝,怎麽越来越精神了呢?」
「太医院那帮人,不是说……」
「嘘!不要命了?」
李已站在原地,听着周围的议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礼部仪制司那个姓王的郎中,还来问他借过嘉靖年的丧仪旧档。
他说借给别人了。
其实没借,就放在自家书房的柜子里。
现在想想,幸亏没跟着瞎起哄,更没借出去,要不然自己恐怕就要大祸临头了。
不行,赶紧回家,回去就把那烫手的东西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