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君,是郑卢两家还是那太原王家?」福伯问。
「我估计都有。但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程处亮走回书案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推给福伯一杯,「马元庆的马家酒坊在西市做了二十年酒生意,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能让他一夜之间连招呼都不打就断供的,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拿住了他的命门,比断供更让他怕。另外那三家,有怕的,有被收买的,有观望的。世家这次,不是临时起意,是准备好了才动的。
「6
福伯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二郎君,那咱们的库存————」
「够用。」程处亮说。就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福伯看着他的脸色,忽然不问了。
他跟着程处亮这段时间,学会了看这位年轻郎君的表情。
越是大事临头,他好像越平静。
唯独见他急切慌神的一次,就只有那次工地出事差点死人那次。
算是印证了二郎君长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只要人不死,就没什么大不了。
所以他知道二郎君语气平淡不是装的,是那种早就把最坏的情况想过很多遍丶然后提前做好了准备的平静。
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在一旁看着程处亮盯着身后那张大唐十道的大地图发愣,嘴里似乎在低语着:北方是世家的主要势力范围,基本可以不考虑。河南道是郑家,郑元只是旁系,在本家面前,肯定也帮不了;山南道道路崎岖,看来只能淮南道了,走水路......
书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福伯,四件事要办。」
程处亮重新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派人送这封信给郑元送去;第二,通知孟长河,把长安这边的采购工作交给副手,他亲自跑一趟淮南道,洽谈浊酒采购的事;第三,让侯三安排人去东西市,十二时辰收集长安城的消息,盯着郑卢王三家进出的重要人物,记住不要靠太近,不要打草惊蛇,主要目的是确定哪家乾的。这次,不把背后之人打痛,老子就不姓程!第四,让郑平安来见我。让他把酿酒坊的浊酒和酒窖的库存帐册带上。」
福伯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去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郑平安来了。
他今天在制糖作坊盯着白糖的结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甜焦味。
进门时,他手里捧着一摞帐册,正是程处亮要的酿酒坊库存记录。
「东家,帐册都在这里了。」
郑平安把帐册放在书案上,按日期排好,「从咱们正式批量蒸馏酒开始,每一批入库的浊酒和出库的成品酒都记着。」
程处亮找到酒窖入库记录表。
三月初七,两千斤,入库酒窖。
三月十二,一千五百斤,入库酒窖。
他翻到最后一页。
郑平安的字迹很工整,每一批的日期丶数量丶来源丶经手人丶入库位置,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底下是一行汇总:截至四月初八,酒窖存酒总计一万零八百余斤。
程处亮合上帐册。
「从今天起,酿酒坊的浊酒入库,成品出库,改为一天一记。每天用了多少丶剩了多少,你亲自过目,签字画押。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能从酒窖调酒。」
郑平安神色一凛:「明白。」
「制糖那边怎么样了?」
「进展不错,糖浆供应量增加后,三个品级的产出都有所提升,有一批雪霜今天傍晚出窑。」郑平安说到这个,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兴奋,「东家,这一批的颜色比上一批又好了不少,几乎见不到黄气了。我让他们用窑场那边新烧的小瓷罐分装,一罐一斤,封了红蜡,贴上标签。按您的吩咐,分了三等,分别命名雪霜丶霞玉丶赤砂。各准备了五十罐过两日开业用。」
「不够。」程处亮说,「霞玉再加五十罐。雪霜和赤砂各加一百罐。」
郑平安愣了一下:「东家,糖铺开业————需要这么多?」
「不是光卖,是让人看。」程处亮站起身,「做买卖有时候就是这样,就拿酒来说,你可以只有一坛,但不能让客人知道你只拿得出一坛酒。糖也一样。我要让长安城知道,程家庄出的东西,限购归限购,但必要的量是足够的,品质也分得清,包装拿得出手。」
郑平安默默记下,又问:「东家,那糖的定价————」
「市面上的糖价都不低,属于是半奢侈品,咱们程家庄的糖品质更好,更甜,也更白。雪霜每两四十文,霞玉每两二十文,赤砂每两八文。」
郑平安倒吸了一口气。
雪霜每两四十文,一斤就是六百四十文。
比程家老窖还贵了一倍有余。
但他没有质疑。自从跟着程处亮以来,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一东家定的价,最后都会被市场证明是对的。
「尽快去准备吧,酿酒坊那边我估计最近半个月都不怎们忙,人手可以临时调去糖坊帮忙做一些分装丶打包等边缘性的工作。开业前一天,我要看到所有货品装箱待发。」
郑平安应声去了。
程处亮独自坐在书房里,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神色带着些许的凝重和重视。
这些世家之人,脑子虽然不咋地,但眼光还是很毒辣的。
知道卤味利润不高,酒才是程家庄的主要资金来源,也是接下来保障流民安置能完成的重要产业,所以现在想跟我玩釜底抽薪?
天真!